第51章
黛西眨巴着眼,看向女子裙摆边精致的刺绣与飞边。今晨她跑出来放风筝,玩伴莫拉娜还未到,她便先来到草坪,却见一位古怪的黑裙女子坐在此处。
黑裙女子只是轻笑,“我并非大人物,只是一位……很久以前居住在此地的故人罢了。”
“您也是永昼屯的村民吗?”
“呵呵,如今物是人非,许多人已不认得我了。”阳光斜斜切过女子的半边脸,她的笑容显露在明暗交接处,神秘却又哀伤。
“黛西,如果有一日,你有机会成为能改变世界的人物,你愿意么?”
“当然愿意了,女士,谁不想出人头地呢?”
“可如果这名声将给世人带来灾厄,你也愿意么?”
黛西犯了难,许久,她摇头道,“不,如果这是要伤害别人才能换取的名声,我愿意一辈子默默无名。我想,我的好朋友莫拉娜也一定会这样想。”
黑裙女子嘴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度,像用指甲在皮肤上按压的一道轻轻的口子,不一时便消失了。她望向天穹,喃喃自语道:
“是呀,她也一定会这样想的。所以她不会将这厄难拱手让与别人,哪怕她会犯下不可补赎之罪,永远无法翻身。”
黛西觉得她的话十分难解。这时,黑裙女子忽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草屑。在泥路的尽头,一个手中拿着风筝、穿浸满药渍的棉布衣裙的身影向她们奔来,是莫拉娜。
“您要走了吗,女士?”
“是的,请替我向莫拉娜问好。”
黛西这才发觉,明明自己并未向她透露过自己的姓名,可女子却准确地认出了她和莫拉娜。女人的黑裙拂过草地时,发出蛇吐信子一般的阴冷声音。
“您究竟是谁呢,为何会认得我和莫拉娜?”
女子从怀中取出一张以棉麻纤维纸印制的扑克牌,脸孔背着光,看不清她的神色。
“你可以叫我——‘黑桃夫人’。”
黛西接过扑克牌,一脸兴奋:“黑桃……斯佩德,啊呀,您原来是莫拉娜的亲戚呀,欢迎您回到永昼屯!您在这里要住多久?”
“约莫不久。”
“下一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
女子回过身来,天光大盛,万物发着白热的光,而她的黑裙在风中摆荡,像一片光也照不亮的阴影。她最后宛然一笑,留下一句神秘的言语:
“雷雨将至,你早些回家吧。”
“我还会回到这里很多次,也许是几百,几千,甚至是无数次。”
————
莫拉娜·斯佩德确曾无数次回到1805年的永昼屯。
起初,她尚能完整地回到过去,可在上百、上千次地回溯时光后,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自己的精神再也不能回到1805年的莫拉娜的躯壳中。
换言之,就是出现了“一个时空中同时存在两个人”的情况。
“你问我时空穿越会不会导致未来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相遇?”
在一次逃亡中,她向时间清道夫渡鸦提出了这个疑问。兴许他是一位十分有闲情逸致玩弄猎物的猎人,渡鸦竟开始思索这个问题,并耐心解答道:
“照例而言,任何形式的时间跳跃都是物质、能量与信息的转移与重构。精神本质上是大脑神经元活动产生的信息模式,而身体就是承载这一信息的物质载体。前期的每一次跳跃,相当于是将您的信息送往过去,然而随着跳跃次数的增加,信息越来越多,只有通过身体的物质结构才能稳定锚定意识信息,避免您在过去的时空溃散。”
“您也应该明白,一具身体无法长出两个大脑吧?简而言之,就是您大脑中随着时间跳跃荷载的信息太多,只有和身体绑定才能完整地回到过去。因此一个时空内会出现两个您。”
渡鸦的话如一团纸堵在莫拉娜喉口,不上不下,令她感到怅然。
她在时间之间穿梭,不知觉间,身量长高,从少女变作了妇人。她穿着黑裙,如在悼念已逝的时光,远眺着在1805年的草坪上放风筝的莫拉娜和黛西,如今的她独自在时光中老去,而无法融入过去的年月。
历史一度度重演,世界总会陷入混乱。时熵集团的清道夫犹如鬣狗,对她紧追不放。她的心也在这无尽的轮回中被磨损,陷入麻木。
每一次,她都对自己说:再试一次。在获得成功之前,她可以无数次重来。
时钟的指针周而复始,从1走至12,再由12走至1。忽然有一刻,黑桃夫人决定不再逃避,增加一点变数。既然过去无法改变,那么她可以选择将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一回,她没在清道夫面前逃跑,反而转身面向渡鸦。渡鸦大为诧异,看着本该逃跑的猎物款步向自己走来,仪态优雅。
“怎么,斯佩德女士,您这是想通了,终于要举手投降了?”
“不是投降。”黑桃夫人带着时光磨砺出的威严,这时她脸上已有斑纹、沟壑,像用刻刀凿出来的一般冷硬。她道,“带我去时熵集团,我愿意协助你们。将‘以太’以及后续的发明专利交到你们手中。”
渡鸦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只是有一个条件,你们对‘以太’的利用必须处于我的监管之下。我不会让你们滥用时间这项发明。”
“夫人,您明白您的立场吗?您是被集团追猎的目标,我们完全能杀死您,直接霸据您的成果。”
黑桃夫人目光炯炯。“既然如此,为何你不干脆利落地下手,反而在此温吞犹豫呢?渡鸦,你一定也另有所图吧。你只会在1805-1806年间出现,究竟是因为你钟爱这个时间点,还是因为你无法从这个时间点逃离?”
“渡鸦,你也和我一样,是受困在1805年的囚徒。我不知晓时熵集团的情况,但你难道不是被他们抛弃在这个时间点的弃子?循着我的轨迹循环了上千、上万回,你一定也乏味了吧。难道你不想尽快了结这个任务,摆脱集团施加于你的束缚?”
忽然间,渡鸦哈哈大笑,笑声像从五脏六腑中涌出,他浑身发颤。
“真不愧是您,竟让我对您的提案生出了一丝兴趣。”
待笑罢了,他有礼地一躬身,“那么,就如您所愿吧,斯佩德女士。您应该庆幸遇上的是我,因为我在时间清道夫中也算得上是一位和平派,如能不取您的性命就能完成任务,我乐意之至。期待您的表现,希望您能为这个时代带来更多转机。”
他向着暗巷的光明处一抬手,头一回为她让出了道路。
“请走吧,女士。时熵集团1805分部的大门这一刻为您敞开。”
————
1805年的世界天翻地覆,改头换面。
此时工业革命已然步入中期,蒸汽机被引入纺织厂,煤炭开采规模扩大,而“以太”的发现则为时代的推进更添上一把熊熊烈火。“时熵集团”成立,以“以太”为原动力制造并开发时光机,他们承诺不会滥用时间跳跃技术,时光机将用于引入未来的先进技术与人类的福祉。
街道上弥漫着铁锈与煤烟的气息,开始有机械人出现在矿场、街道上,天空中有飞艇经行。时熵集团召集工人去往矿场开采矿脉,提取“以太”同位素,为时间跳跃提供能量。
黑桃夫人住进了豪华的府邸中,镀金的楼梯扶手,铺着大块波斯地毯,自落地窗往外望,能望见千家万户灯火通明,流光溢彩。飞艇上垂下长条布幅,其上绣着她的半身像,她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主人。
她以过去为代价,赢来了未来,然而她心中却莫名的郁悒不安。一个声音时而在脑中诘问自己:
你真的取得胜利了吗?
她会激烈地与那声音展开一场争辩:是的,我已取得了胜利!我改变了1805年,将“以太”引入这个时代,时间跳跃技术将为时熵集团所用,世界秩序井然,并不会因此而乱!
那声音道:看看矿场、街道吧。多少人因你而失去容身之所,在高辐射矿脉的影响下肌肤溃烂,寿命短暂,没有未来。
她道:成大义者不拘小害,为了大多数人的未来,势必要牺牲小部分人的未来!
那声音道:你自己也明白,时熵集团是靠不住的。那个叫“渡鸦”的清道夫是一位刽子手,只要他仍存在,断头台的悬刀便仍吊在你的脖子上,随时会落下。
她痛苦地抓挠起发丝:不会的,如今我已胜券在握,成为时熵集团1805分部长,有机械士兵护卫,连清道夫也要对我俯首帖耳!
那声音最后道:看看镜子中的你吧,那是一张如此丑陋、浸染着欲望,令众多人为之付出代价的人的脸。
于是她往镜中望去,旋即为之心神震撼。那是一张如被海风啃噬多年的礁石的面容,褶皱下垂,双眼蒙雾,不知何时,她已从一个少女、一位妇人变成了一位老人,所有的青春年华在与时间的争斗中已然逝去。
黑桃夫人来到了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