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流沙照做,在石柱上捆好缆绳,却忽而听闻几声咳嗽。咳嗽声愈来愈响,流沙猛然转头,却见方片捂着嘴,指缝间淌出大股血流。
“黑心老板,你怎么了?”
“没怎么。”方片脸色惨白,“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经过方才的死斗,他鳞伤遍体,加之身体本是一具缺失内脏的空壳,本是脏腑的地方一塌糊涂,如今体况愈来愈差,他也不知自己何时就会倒下。
两人顺着缆绳沿墙面下滑。突然间,机械士兵们一齐抬头,目放红光,抬手射出千万枚钢针!针影密匝匝而来,空气好像被扎出无数孔洞,留下骤雨似的破空声。
流沙旋动锉手斧,一面扫落钢针,一面小心下缒。他感到肩头压力沉重,从方才起,方片便闷声不响,和黑桃夫人一起,像两具尸体一般挂在他身上。于是他想起方片那虚孱的表现——在自己赶来救援之前,方片就已挨了渡鸦数剑。
“黑心老板,你还活着吗?”流沙问。
没有应答。方片依傍在他身上,仿佛连呼吸也已停止。流沙分心了一刹,就在此时,围在“王冠之塔”下的机械士兵们忽而发出剧烈的齿轮声,开始变形。它们的关节、铰链、滑轨交错,仿佛一团剧烈跳动着的硕大心脏。
机械士兵们组装成了一只巨大的怪物,甲胄、齿轮、枪管作为部件,如散落的积木被拼装起来。它手脚并用,向三人袭来,其身影遮天蔽日,如神话中的泰坦巨人。巨人的拳脚砸向“王冠之塔”顶部,铰链断裂,三人猛然坠落。
流沙心头一悬,借助锉手斧在墙上刹车,他数度劈碎下方的空间,引发爆炸,从而起到缓冲的效果。
他们好不容易降落到了地面上。流沙当即背起黑桃夫人,将失去意识的方片扛在臂弯里,如拎着一只麻袋,往黑桃夫人府邸的方向逃离。机械士兵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一面金属的巨墙,从四周围追堵截。
流沙像一个扛夫,拎着两具沉重的身躯迈开腿逃跑。他逃到河边,只见三面皆是敌影,唯有河上水光粼粼,如飘着一层银箔。
“先生,来这里!”
忽然间,夜风里传来一道呼声。流沙扭头,望见河上飘来一只平底船,船头漆成白色,一位女佣在其上摇手呐喊。
流沙认出那是在黑桃夫人府邸中工作的莫拉娜,曾遭夫人毒打过的“养女”,遂纵身一跃,跳上了船。机械士兵们在岸边停下,如在苦恼关节若浸了水是否会难以活动。小船驶离包围圈,流沙这才松一口气,问女佣道:
“莫拉娜,你怎么在这里?”
莫拉娜那用口罩遮挡的坑洼脸庞上露出赧然的神色:“我见你们……迟迟不归,又放心不下,便赶过来了。”
“你来到这里是对的。”
“这也是……夫人的安排。”
流沙一顿,感到微微的讶异:“夫人的安排?”
这时莫拉娜看到奄奄一息的黑桃夫人,惊叫一声,慌忙跪倒下去:“夫人!”
黑桃夫人虽饮下生命之水,勉强维系性命,然而毕竟心口被贯穿,仍逃不过死神的掌心。她脸色灰白,行将就木,流沙心里也生出一种莫名的焦躁,对莫拉娜道:
“你知道这个时代的时间迷宫在何处吗?我把她带到现代,让她接受治疗,说不定还能活下来。”
“时间迷宫在夫人宅邸的地下,那是集团的资产,我……我以前撞见过。”
“那就走吧,去那儿。”流沙说,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方片,对方已人事不省,垂头倚坐在船板边,一身白西装发绉,遍布血迹,像一个可怜的破布娃娃。穿过时间迷宫势必会带来身体负担,方片还挺得住么?流沙不禁忧心。
然而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不必……带我走。”
那是黑桃夫人的声音。流沙和莫拉娜围上前,只见她面若死灰,口唇微微蠕动。
“夫人,您怎样了?”莫拉娜赶忙道,像要哭出来一般。纵然曾遭毒打,她仍惦记着夫人于她的再生之恩。
黑桃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突而柔和了,如灰烬里迸发出最后一点火星。她仰首望向流沙:
“我已快……不行了。先生,带着莫拉娜……离开这个时代吧。”
忽然间,丑陋的女孩不知所措,“我?”
月光之下,一切黑白分明,世界像被披上了丧服。莫拉娜捧着黑桃夫人的手,心跳得极快,一种恐惧吞没了她,仿佛她即将面临一个足以改变人生的审判。
“是的。我的孩子……1805年……莫拉娜,你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对未来尚且一无所知的我。”
黑桃夫人的面庞惨白如霜,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声对莫拉娜说道。
“而我,是通过时间迷宫来到这个世界的……原本处于另一个时空的你。”
第26章 黑桃故闻
在濒死之际,黑桃夫人的记忆飘回往昔——
1805年,永昼屯。
这是一个地处高坡的小村庄,夏季白日极长,人们称它为“日光永驻之处”。茅舍错落,有一间小而旧的教堂,芳草碧绿,坡下一道河流淌过,水光粼粼,美景如画。
村屯之东,有一间石砌农舍,其间常年弥漫着当归、硫磺、水蛭、蟾蜍皮等药材的苦香。这里是斯佩德家的小屋,老斯佩德曾是一位受村民敬爱的药剂师,时常替人治疖子、风寒等小病症。这样一位仁心仁术的药剂师在数年前竟被死神带走,这件事令村民们纷纷嗟叹。
老斯佩德留下一个女儿,名叫莫拉娜。她有着如刚晒过的亚麻线般的发丝,在日光下金光灿灿。她有着琥珀色的眼,翘鼻尖,穿一件旧棉布裙,其上时常浸满各色药渍。
莫拉娜年幼时就失去了母亲,由外婆抚养长大,然而好景不长,就连外婆也遭病魔缠身。莫拉娜自学父亲留下的药典,凭着过人的才智掌握了药物配方与制备方法。平日里,她靠提取酊剂、奎宁来给村民们镇痛和治疟疾糊口。村民们怜悯这个瘦弱却坚强的女孩儿,她尚且年弱,但一张脸上已写满风霜,嘴角常紧抿着,显出一道坚毅的线条。
莫拉娜白日里碾金鸡纳树皮、用乙醇浸泡粉末,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迎来暇时,她便会和孩子们一起去放风筝。
风筝是外婆帮扎的,用芦苇杆制成骨架,糊上棉纸,画上阿尔巴玫瑰的花纹。那时外婆尚未被病魔打倒,巧手翻飞。然而岁月流逝,外婆病倒,风筝也变得残破不堪。莫拉娜不知在其上补了多少回亚麻布和油纸,还系上一个用以保持平衡的小药剂瓶。
这一日,莫拉娜拿着风筝,跑出房门,奔向村庄边缘的开阔草地。
在草地上,她遇见了朋友黛西。黛西兴奋道:“莫拉娜,你怎么成日闷在房里?咱们好久不见啦!”
莫拉娜严肃的脸色微微松动:“我在尝试药方呢。”
“你在试什么药方?治感冒,咽痛的?”
莫拉娜脸上显出与孩子不相匹配的成熟笑容:
“是永生的药方。”
风筝歪歪斜斜地飞上天空,旋即在风中驰骋。她喜欢看着风筝翱翔天际的模样,那仿佛脱离了一切桎梏的飞鸟,不受大地与重力的局束,不被死亡与命运所纠缠。这一年,莫拉娜13岁,尚不知晓未来的轨迹。
她虽埋头于研究药剂中,却对其兴致平平。她见过许多形容枯槁的病人,将各色药剂灌入腹中,最终却不敌死神,凄惨离世。于是她怀疑起父亲与自己所从事的职业。每每看到外婆在榻上连连咳嗽,一个念头便会在她脑海中愈发根深蒂固:
“永生之方的关键,也许并不在药剂之中。”
莫拉娜正出着神,忽然间,一旁传来一声惊叫。
“莫拉娜,你的风筝——”
莫拉娜回神,却见自己的那只风筝不知何时已被挂在了橡树上。那株橡树很高,直戳戳地顶向天空。
这是外婆为她亲手所制的珍宝。莫拉娜心急如焚,与黛西一起在橡树边打转。然而那挂着风筝的枝杈甚高,凭一个孩子的力量很难爬上去。
“怎么办,要不,我去寻家里的大人来?”
黛西弯下眉头。莫拉娜摇头,“太麻烦他们了,他们白日应该在小麦田里忙碌吧。”
这时黛西忽然揪住她的衣袖,叫道:“那边有一个大人,我们去拜托她吧。”
莫拉娜应声转过头去,却见远处树林的阴影里站着一位妇人。那妇人装束古怪,一袭纯黑的巴斯尔裙,头戴黑面纱,其后似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直直盯着她俩。那像是一个服丧的寡妇,森冷而阴郁。莫拉娜不禁打了个寒噤,道:“不、不必了,我瞧那位夫人穿着裙装,不便上树呢。”
“要是能突然刮起一阵大风,让风筝掉下来就好了。”黛西说,向村屯处跑去,“你在这儿稍等一下,我去找其余人来帮忙!”
莫拉娜想叫住她,但黛西跑得如一阵风,转瞬便不见了踪影。再回头一望,那在树林里的妇人却不见了。莫拉娜心里发毛:那会是一个幽灵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