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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刻漏成员指着门上的图形,解释道。
  “您看,‘彭罗斯阶梯’是一个悖理图形,人走在其上,永无终点,向上也是向下,前进亦是后退,这是一座简单却令人感到极致痛苦的时间迷宫,一旦进入,就再也无法逃离。”
  流沙凝望着那标识,脑海里突然闪过零碎画面,如无信号时屏幕上跃动的雪花点。关于此地的记忆仿佛藏于脑中一角。他问,“这里应当关押着许多无辜民众吧。将门扉毁坏,也不能把他们救出么?”
  “不能。”
  忽然间,一道声音传来。每个字都轻飘飘的,像在风里飞舞的肥皂泡。流沙转头,却见一位身着白西装的青年斜倚在墙上,一头打理得清爽柔顺的白金色发丝,笑容轻浮,姿态优雅,如在拍平面广告,正是欺诈师方片。
  自与2030分部的战斗结束以来,方片便多时不见踪影,黑桃夫人与流沙说他是去鬼混,在底层下水道般的巷子里四处钻探消息。此时流沙见了他,只觉恍若隔世。
  方片走过来,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流沙:“黑心员工,你不在酒吧做工,来这儿作甚?”
  “那你呢,大白天的,你不也出来摸鱼了么?”
  “我这是在对时熵集团的资产作评估。”方片摩挲着下巴,“方才我听见了你们的一二句交谈,你是对这个时间迷宫有兴致吧?”
  流沙心中不快,然而毕竟探究之心更胜一筹,便乖乖闭口作学生。
  方片忽然问:“你知道什么是‘阿僧祗劫’么?”
  这是一个唐突的、仿佛与当前所言毫不相干的词汇。流沙丝毫不懂,却打肿脸充胖子:“是个佛教术语。”
  “新人先生不但无敌,还真无所不知,你说得不错。试想,如果你今日没来这儿闲晃,而是驻跸在扑克酒吧里,或是没喝黄连茶,转而去买了一杯咖啡,会变得怎样?”
  流沙莫名其妙,板起面孔:“不会怎样。”
  “是,这些抉择看起来无关紧要,可世界就是因这些微乎其微的选择而产生分歧,分裂成‘你在酒吧里帮工’‘你来到分部废墟里’‘你喝着黄连茶’‘你喝着咖啡’等等的世界,这些世界的总量数不胜数,若要以一个单位计量,那就是‘阿僧祗’。”
  “‘阿僧祗’在佛教中意味着无量无数,古时的‘阿僧祗’是比“恒河沙”更大的数字,大概是10的140次方。佛教中有‘小劫’‘中劫’‘大劫’,‘大劫’是世界成住坏空的一个周期,约数十亿年。”
  方片讲得头头是道,流沙听得摇头晃脑,宛若不倒翁。一旁的刻漏成员更是如闻高等数学,早已退避三舍。方片又说:“所以,以‘阿僧祗’计数的‘劫’意味着无数次大劫,菩萨经过‘阿僧祗劫’才能成佛,因此这个词代表着无穷无尽的时间。”
  流沙吸了一口黄连茶,面无表情:“就算你如此大谈特谈,我也不明白这个数有多大,没什么实感。”
  “你可以想象,整个宇宙中的原子数加起来,也不足1阿僧祗。在微小的分歧下,世界的数量就会达到这样可怖的量级。”
  “所以呢,这又和时间迷宫,还有这个紧闭的房间有什么关系?”
  方片微笑,目光落在门扉之上:“这个地方为何被称作时间迷宫,囚徒无法脱身,正是因为当你进入其中后,就会看到以阿僧祗为单位计数的时间碎片。这些时间碎片不仅仅来自于当前的世界,还有数不胜数的平行世界。”
  “试想,如若你手心里本有一粒沙子,而它不慎掉落在沙漠之中,你还能寻到它在何处吗?进入时间迷宫后想再回到原本的世界,难度要远高于此事。”
  流沙听了,也不由得心悸。这时他突而想起往时曾做过的一个梦。他在一道漫长阶梯上奔走,永无止境,满目皆是细碎浮冰,冰海无垠无际,冰棱上映出陆离景色。这时他后知后觉,这梦里的光景与方片描述的时间迷宫极似。
  莫非他以前曾进过这时间迷宫么?
  方片见他走神,问:“怎么,听懂了么?”
  “大体明晓了,可这时间迷宫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不远处的刻漏成员叫道:“呿!这是时熵集团制造的垃圾场!他们虽掌握时间技术,却尚未成熟,在时间跳跃中扰动的时间线过多,又无法处理,便集中到一处,就出现了时间迷宫!”
  流沙手撑下巴:“按黑心老板的说法,里头有着不可计数的时间碎片,既找不到自己所属的时间,随便寻一个相近的时间碎片进去不就好了?‘我喝黄连茶’和‘我喝咖啡’的世界也所差无几吧?”
  “这可不行,时间会排斥外来者,就如人体免疫系统会将移植器官视为‘外来物’一般。一旦误入,人就会慢慢被溶解、消失,就像会化掉的冰块一样,哈哈!”反叛军成员粗犷地大笑着,却未发觉方片颤抖了一下。
  “那待在这个时间迷宫——‘彭罗斯阶梯’上的人们,真就永远无法回家了么?”流沙问,莫名有些怅然。
  “有例外的。”方片忽而出声,“如有时间‘锚点’,就能寻回原本的时间碎片。”
  “那又是什么?”
  “想象一下吧,如你有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品,在以阿僧祗为计量单位的时间碎片的海洋里遨游时,便能将它作为辨识你归处的‘锚点’。”方片耸肩,“只不过从这门扉的情况来看,即便有‘锚点’存在,至今也尚无人能寻到这迷宫的出口。”
  参观完分部废墟,两人坐着计程车回到了扑克酒吧。
  流沙做司机,一路上,关于时间迷宫“彭罗斯阶梯”的论议仍萦绕心头。他记忆不清,察觉这物事似与自己的过往有关。他悄悄斜了方片几眼,只见对方抱着手,倚在椅背上,歪脑袋,像睡着了。霓虹光刮过他的脸颊,留下一片霞色。
  到了酒吧前,流沙戳戳他:“死老板,我们到了。”
  方片无动于衷。流沙毫不留情,用力一搡,意图直接撞开车门。然而方片却不醒,脸色发白,摸一摸额头,炭似的烫。流沙怔神片晌,思索是否要转道去好便宜诊所,这时却见方片睁眼瞪他:“你疯啦!不会正常地叫人起床吗?”
  “温柔唤醒服务要加钱。”
  方片下车,“从你的工资里扣。”流沙见他行动无虞,怀疑起自己方才试探到的温度,问:“你身体要紧吗?”方片像在打马虎眼:“有什么要紧的?”
  “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吧。哪儿有这么问人的?”方片斜睨他一眼。
  停了车,流沙走进酒吧。方片已趴在吧台上了。黑桃夫人不许他饮酒,往高脚杯里斟满稠药液,放他手边。方片嗅见直冲天灵盖的苦气,五官挤在一起。
  “夫人,你端这玩意儿出来,酒客嗅见气味,都要跑了。”他向黑桃夫人讨价还价。“能不能不喝?”
  黑桃夫人道:“那你问问自己的身体,能不能不活?”
  方片啜了一口,露出莫大的悲苦神色。不多时,他开始咳嗽,抱住恐龙蛋垃圾桶呕吐,吐出来的药液不是黑的,倒有血色。一边红心见了,有些急眼,黑桃夫人摆摆手,将一张手帕递给方片,“这小子吐的是血腥玛丽,刚才他灌了一大杯下肚呢。”
  流沙问:“这是什么药?”
  “强身健体的药,没见这小子扶风弱柳,一月旷工二十日么?”
  方片白着脸,接过手帕,“只怕我一口下去,得魂飞天外,旷足三十日的工。”手帕一角锁边绣着一枚家徽,大小黑桃嵌套,针脚紧密精细。他抹了抹嘴角,毫无歉意地道,“对不住,夫人,弄脏您的帕子了。”
  “拿去吧,落到你手里的东西,我本就无拿回来的期翼。”黑桃夫人低低笑道。
  方片莞然一笑:“夫人也是高门大户出身,区区一二条手帕,应是舍得起的。看您帕子上绣的家徽,您是出身贵族吧?”
  “什么贵族?咱们只是小家小户,父亲是靠做药剂发家的,我也不过曾是药剂师手下的学徒罢了。”黑桃夫人悠悠用吧勺搅拌杯中冰块与金酒。
  方片一愣,“是么?我瞧您吃穿用度都十分讲究,以为您家底殷实呢。”
  他脸上的血色像熔化的蜡,一点点散去。在吧台前坐了一阵,终是捱不住,上了木梯。
  流沙与他一起回房。一进房,方片便歪倒在纸箱里,今儿轮到他睡纸箱了。流沙看不过眼,叠了被褥,说:
  “你上床睡吧。”
  方片没动静,流沙搡他一下,他才嗓音沙嗄地说:“明天再叫我上工。”
  “活儿都是我在做,你有什么工可上的?”
  方片嘟嘟哝哝,嘴里像嚼一团糯米。“事儿多着呢……你以为,集团就……一个分部呀?咱们的下一个敌人可是2035分部呢……还有时间迷宫……我还得和红心大哥……筹谋一下。”流沙打量着他,只觉此人愈发神秘。其来历、身手以及所犯怪病的原因仍如一团云雾,让旁人看不清其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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