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大脑尚在,若是以集团的技术,只要有了维持身体运转的器官,就能让人在这个时空维持意识。”山羊胡老头才结束一场移植手术,将手术刀、镊子放好,走出诊所,与坐在门外的刻漏成员们叹息着道。
刻漏成员面露难色,他们焦急奔走,却仍没能从黑市里拿到可用的器官。有人犹豫着问:“要不,大夫,用咱们的器官?”
山羊胡老头点头:“死马且当活马医吧,如若你们中有人的器官能与他匹配也成。”
老头抱手倚在墙边,“咱们毕竟没有集团的技术,没法强行修改基因,使非匹配器官伪装成相容状态。红心他投靠不了亲故,在你们这群非亲属的人之间寻到血型和人类白细胞抗原相配的概率仅有约1%,希望渺茫啊。”
刻漏成员咬一咬牙,“除了咱们的人之外,我们也在抓紧在底层去寻合适的人了。”
“寻到了又能如何呢?对方会同意将器官移植给你们老大吗?我不提议动粗。你们如果绑架了一位无辜的底层人过来,老夫可不会动手术的。”
刻漏成员们脸泛青气,眉峰紧蹙。有人狠狠捶墙,道:“那集团的人可以么?咱们去进攻2030分部,将他们的员工劫来,用他们的狼心狗肺给红心老大续上!”
“傻仔,红心老大就是因为和分部起冲突才受伤的,如今的咱们哪有本事对付他们?怕不是只会制造出更大的伤亡。”其他人赶忙拉住那位冲动的成员。
天晚了,霓虹灯管次第亮起,幽蓝的光浸透底层。刻漏成员们愁眉不展,趿拉着步伐一个个离去。山羊胡老头回到诊所中,不一时,竟有一个身影灵巧地自铁闸门间的缝隙里溜进来。
“华大夫,我带了蜂蜜威士忌,要喝吗?”那人手提酒瓶,笑嘻嘻地向他招呼,鬓边垂落几缕发丝,在灯下发亮,像霜雪,又似月光。山羊胡老头见了他,叹了口气:
“臭小子,进来吧。”
那人正是方片,他自来熟地在扶手椅上坐下,舒坦地挨着红格棉垫。老头知晓他携酒前来准没好事,方片是一个大话精,常诓他药品,制造一些赊欠,每回不争到最低折扣不付钱。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不信你这样好心,只是来同我喝酒。况且,你带的酒我喝不惯,我只喝这个。”
山羊胡老头斜他一眼,从倚樯的博古架上拿下一瓶平底陶瓶,是珍藏已久的黍酒。
方片接过来,笑道:“好,那就随大夫的口味喝这个。”他快手快脚地揭开瓶封,轻车熟路地从架子上取下黑陶杯,自酌自饮起来。山羊胡老头拿过他的蜂蜜威士忌,发现因有包装阻隔视线,自己居然没发现这是一个空瓶。
山羊胡老头没好气道:“又来空手套白狼?你究竟有没有正事要办?老夫可要送客了。”
“自然有事。”方片悠游自在地呷了一口酒,忽而身子前倾,正色道,“是关于红心大哥的器官的事。”
山羊胡老头神色也转为肃然,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你小子在黑市有门道?”
“虽有些门道,但还是没能寻到和红心大哥匹配的器官。”方片摊手。“不过,我想到了一个替代方案。”
他忽而没了笑意,说:“将我的器官移植给红心大哥吧。”
风吹得街上的破木门哐当作响,像即将松脱的牙齿。山羊胡老头心头如有惊雷乍起,沉默许久,他道:
“阿仔,你在乱说一气什么呢!”
方片摇头:“我说的是真心话。只要时熵集团的统治覆灭,环形时间线回归常态,红心大哥就能找回身体,到时他再把器官还给我就行。”
“你是傻子吧,当器官移植如借书还书一般,不考虑配型这些问题?”
面对山羊胡老头如同看疯子一般的目光。方片一笑,解开盘扣,露出苍白的肌肤,老头惊见他的锁骨处烙有一个彭罗斯阶梯的徽标。
“彭罗斯阶梯……”山羊胡老头喃喃道。
这是英国数学家彭罗斯曾提出的一个著名的几何学悖论,指的是一段始终向上或向下,但却无限循环的阶梯,阶梯上并无最高点也无最低点。这是时熵集团的标志。
这徽标也有等级之分,核心层、管理层、执行层的标志分别呈金色、银色、紫色。而方片锁骨处的烙印是漆黑的,像凝固的墨,烙印下有着小小的编号:a-0,这是奴工层的标志。
这时山羊胡老头变了形容,讶然道:“你是时熵集团的……”
灯影幢幢,方片的笑容似也随之明灭。他说,语中如藏机锋:
“奴隶。实验体。要怎么叫我都成。”
山羊胡老头这才忆起他是一位影踪神秘的人物,既非反叛军成员,身上又带着一种仿佛与底层并不相容的气质。只是这答案太出乎意料,他一时哑口无言。
方片十指交握,带着无奈的笑意:
“简而言之,集团养了一批被当作‘器官库’的奴隶,我是其中之一。”
“我经过基因编辑,作为供体的器官能适配于任何人,在干细胞的刺激下能比常人更好地进行器官再生,血液里的纳米机器人还能替我维持器官功能。即便移植了器官,我也不会死的。”
山羊胡老头哑口无言。吊扇转得很慢,影子爬过斑驳的墙面、木药柜,把室内的物什染上黯色。
“动手吧,大夫。红心大哥是反叛军的希望,他的性命远比我的要值钱。”
白金发色的青年唇角含着一抹笑,以手按住心口,无悲无喜,像在叙说别人的故事。
“毕竟我本就是为此而生的耗材。”
第16章 朝露人生
回忆如雾气后的风景,朦胧浮现。山羊胡老头想起许久以前的那一日,天未断黑,他与方片坐在破旧的诊所里,街道被匆匆行客的影子割碎得七零八落。方片的口唇一张一合,话语落在他耳里,却十分模糊,如在水下发声的回响。山羊胡老头听见他微笑道:
“反叛军‘刻漏’需要一位领袖,红心大哥会比我发挥更大的作用。”
“那你呢?”
灯光被铁栅切碎,细碎碎地透进诊所。室内灰蒙蒙,光影斑驳,像一张老照片。方片后倚,眉梢浮现出释然的神色:
“我会作为一个随风飘荡的肥皂泡,在破灭前度过快乐的每一天。”
那一日的一切至今仍烙印在山羊胡老头心底。回忆如风中游丝,忽而断了。他慢慢回神,此刻的自己正立在诊床前,面对着才从鲜血格斗场中被流沙送来、昏迷不醒的方片。用铜针刺进穴位,使用灌药器喂下生脉饮,山羊胡老头利落地操作着,就如以前许多次他为方片所做的诊疗那样。
渐渐的,方片睫毛翕动,缓缓睁开了眼。
山羊胡老头叹息道:“你缺失了这么多内脏,能活到今日,也真算一个奇迹。”
方片的唇颤抖着,良久,吐出干哑的声音。字句如干裂的枯叶,仿佛遭风一吹便会支离破碎:
“还不是因为大夫你妙手回春……擅长掏下水,做风干鸡。”
山羊胡老头为他的冷笑话干笑两声:“你这副身体本就不能太劳累,我在电视里看到了,你就是一整个儿空心人,居然还跑去和‘刻漏’一块参加那劳什子的生死决斗!”
方片无动于衷。
“不过嘛,以前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比干剖心后还能许久不死呢。老夫可是行家,以前曾有过一本著作《青囊书》。你可得好好感谢老夫,要是你落在哪个庸医手里,想必会受更多苦。”
方片方才醒转,眼皮像浸水棉布,沉重不堪,眼前景物陀螺似的打着旋,他忽打个激灵,意识不清地问:
“《青囊书》?大夫你是……哪个年代的人?和姓曹的有仇吗?”
山羊胡老头嗤笑一声:“2世纪的人,一直活到了现在。你现下才想着要探问老夫的事么?”
方片神色空白,慢慢将眼转到问诊台上的黄铜名牌。那里写着两个字:
“华佗。”
方片沉默了。
许久后,他道:“同名,还是本人?”
“呵呵,任君猜测。”山羊胡老头笑吟吟地抚须,“也许是同名,也有可能是自许昌死牢里逃亡后,寻了个僻静地儿研制出了长生散的本人哦。”
“从公元2世纪一直活到现今?”
山羊胡老头从满面皱纹里漏出一个笑:“不然老夫要如何来到这个时代?老夫可不掌握时熵集团那样的时间跳跃技术。”
方片忽而开怀大笑,窗外的光落到他身上,一片明媚,像把他整个人都照化了。待笑够了,他道:
“看来咱们每一位底层人都怀藏着一个秘密啊。”
暮色潜至,霓虹灯如彩云散绮,映亮了城市如蜷伏巨蛇一般的曲折管道。方片走出“好便宜诊所”,望见一位黑衣青年坐在马扎上,身子蜷作一团,灰眸像两汪寒潭,不含一丝感情地凝望着幽深的天穹。正是流沙。
流沙见他出来,以毫无起伏的语调问:“结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