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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方片微微一笑,两人在天桥上驻足,无数的细密灯光像银沙,流动着、翻涌着向他们奔来。他转向流沙:“既然年份已成了门牌号,寿命成了交易品,那你又觉得,对现在的我们而言,时间是什么?”
  没等流沙回答,他就道:“我们现在所经历的时间,都是意识中的时间。有一个概念叫‘时间知觉’,是对客观现象延续性和顺序性的感知。比如在做难熬的事情时,虽只过了一分钟,但你会觉得度秒如年吧?我们现在经历的时间就是你的知觉时间,不是现实时间的一分钟,而是你意识里的十分钟。在这混乱的世界里,我们所经历的时间是虚假的,也许只有回归原始,才能重建时间的秩序,这就是‘刻漏’努力的目标。”
  流沙咀嚼着他的话,最终诚实地摇头:“我不明白。”
  方片拍拍他的肩:“不明白就好,这里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世界。”
  走在街巷里,管线横平竖直,地上被灯牌映得通红,像走在烧红的大铁锅上一般。方片带流沙走过一家家店铺,问他有无印象。流沙心里模糊,口里支吾,答不出所以然。
  方片渐渐走神,见到有熟识的老妇女、常来酒吧的女客,就上前勾搭,谈她们应如何以烟熏眼影、时尚义体和荧光纹身鼓揪自己,言笑晏晏。流沙看他拈花惹草,心里低昂不定,抓住他衣领说:“说好陪我一天的,你在做什么?”
  “你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已对你的大脑不抱期待了。她们脑子比你好使,我是在问她们记不记得见过你。”方片思忖道,手里把玩着一瓶从女客手里得来的化妆用的炭黑油彩。“你应该是被砸中脑袋才失忆的吧,是不是再敲你脑瓢一记,你就能想起来了?”
  流沙冰冷地道:“老板,我的脑袋不是老式电视机,拍一拍就能修好的。”
  他们并肩走着,流沙的余光瞥见方片身边的一块广告牌,涂白的脸庞、饰着尖晶石的短毛绒帽,一身白西装,脸上缀着闪光的菱形钻钉——一个小丑被无数纷飞的气球、扑克牌包围,在舞台上向观众鞠躬,肆意张扬。
  方片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旋即一笑:“怎么了?”流沙说:“那个动画角色,看上去很像你。”
  “是我像那个角色,你没看过吗?在上下层都很受欢迎的动画‘王牌小丑’。”方片作了一个与那角色相同的谢幕的动作。
  流沙盯着那在广告牌上跃动的角色,心脏忽而不可抑止地怦怦直跳,仿佛对这角色的喜爱早已刻进骨子了似的,他问方片,“你的穿着原来是在cosplay吗?”
  “是啊,毕竟那是经久不衰的动画角色,‘王牌小丑’是一位英雄,会用折气球、抛彩球、空袋出物等把戏打倒坏人,为孩子们带来欢笑和正义。我也是他的粉丝。”
  “我还以为你是在cos迈克尔·杰克逊在《犯罪高手》mv里的形象呢。”
  “是,我在周二、四、六、日会cos迈克尔·杰克逊。”
  方片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看你也挺中意这角色的,要不,之后就把你的工资全换成动画周边吧。”
  流沙说:“你敢这样做的话,我就一拳把你打成平面扑克牌。”
  他们渐渐走到暗巷里。年久失修的广告牌发出电流声,像蛾子撞到灯里被烤焦的声音。墙角蹲着些臂上有荧光刺青的人,神情不善,脸被黯光腌成酱色。流沙觉得不对,斜睨向方片。
  方片如有所感,没等他开口,便说:“再往前走就是贫民窟了,我寻思着你指不定是自那里长大的,去那儿转转也许能想起何事来。”
  “我看恐怕在我想起什么来之前,咱们就会先被洗劫一空。”
  仿佛应验了他的这话,一个人忽然挥舞着铁锹冲上来,张皇地大喊:
  “抢劫!把时间……把时间交出来,不然我就开你们的瓢儿!”
  方片和流沙对视一眼,又四下一望。方片问:“你抢谁?”
  “啊?”劫匪懵了。方片又指着流沙问,“抢我还是抢他?”
  “都……都抢?”
  “太贪心了,小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方片转头对流沙翻白眼道,“要不让他抢你吧,你的脑袋不是欠打吗?让他用铁锹敲你一记,你说不定能恢复记忆。”
  话音未落,流沙就一把按住他脑袋,掼在那劫匪的头上。
  方片感到脑中炸开一声巨响,视界里像绽开烟花,金星乱坠。他和劫匪摔在地上,半晌,他爬起来叫道:“你做什么!”
  流沙冷酷地看着他:“老板不是对我的大脑不抱希望吗,想必即便挨了一记,我也是恢复不了记忆的。不过老板这聪慧的脑袋就不同了,敲打一下指不定能想起什么来。”
  方片恨恨地道:“是的,我想起了你是个穷凶极恶之徒的事实。”
  劫匪也被砸得眼冒金花,方片冷哼一声,把对流沙的不满发泄到他身上,将铁锹踢到一旁,抽出他的腰带,麻利地将人捆上了。劫匪清醒了,望见两人凶煞似的杵在一旁,卑葸地连连叩首:
  “对不住,对不住,两位老板!小的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对你们行了无礼之举……小的被集团放贵利的骗了,现在屋子卖了,家也散了,将来三十年的寿命都抵押上了,余额只剩2小时,眼看着活不过今天了……”
  “这不是你出来作恶的理由。有本事就去加入‘刻漏’,踹开集团的门,把你的三十年时间讨回来。”
  方片取出腕表,随意点了几下,转了男人2小时的时间,随后道。“走吧,黑心员工。”
  劫匪怔怔地看着两人潇洒离去的背影,一时忘了动弹。
  流沙走了几步,忽然一把抓住方片的手腕,目光如冰:“把我的时间还给我。”
  “什么?”方片佯装不知。
  “你刚才转给那位劫匪的时间,是从我的账户里支出的吧。”流沙面无表情地向方片摊开手,刚才方片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腕上扒下了黑桃夫人给他的腕表。“还给我。”
  “咱哥俩讲什么借还,从你未来的工资里扣就好了。”方片毫不抱愧地道,伸手搭上他的肩。
  流沙不领情,狠揍他一拳。
  两人继续在街巷中乱踅。一面走,流沙一面回想起刚才遇到的那个劫匪。方片对此寻常处之,说明这现象在底层并不鲜见。许多人并无未来,在角落中苟延残喘。
  方片带他走过贫民窟,那里污水横流,穿人字拖的瘦小老人们蜷在尼龙布袋上清厘油漆罐、磨碎塑料,像生在霓虹光彩下的霉菌。方片指着其中一人说:
  “你猜猜看,那人几岁?”
  流沙定睛一看,那是一位骨节突出、面黄肌瘦的老妇,坐在窗根儿底下,正在往废皮革上粘骨芯。方片的发问定不会全无来由,流沙审慎地道:“四十……三十岁?”
  “是十岁。”方片说,目光漠然,其中又藏着几分悲悯。
  流沙沉默着。
  他仔细地将那老人从头到脚扫视了几番:“不像。为何她会变成这样?”
  “提前透支了躯体的时间,也许是为了换几口食水,又或许是被别人拿去抵押了。所以在这里,可别凭肉眼所见评判别人的年纪,指不定一个外表白发盈颠的老头实则还未满月呢。”
  流沙不语。他看见那些苍老的孩童们埋头干着粗活,身后的灯牌闪闪烁烁,显示着形式各异的广告语:“健脑科技超感义肢,永恒的帮手,2036年推出,预订即送免费神经同步校准!”“能量红药片,一粒改写下丘脑,精神旺了!”他看出这些是来自未来的广告。
  时熵集团广告部曾将广告牌投放到17世纪的启蒙运动年代,让当时的人们惊异不已,视其为神迹。他们力图从数百年前起就让商品的记忆植根于人们的脑海,哪怕被困在黑暗年代的人们尚且食不果腹。
  流沙忽然加快了脚步,心里像有一只小虫钻来啃去,啃过的地方迅速腐烂、苦涩。眼见之景让他难受,他想,是他的心脏故障了吗?
  “怎么了,突然走这么快?”
  流沙头也不回:“没什么,心情不好。”
  “你该不会是对他们产生同情了吧。有什么好同情的?这就是现实。”方片快步跟上他。“不需要同情,我们只需要能改变现实的愤怒。”
  看不出来,这人虽看似玩世不恭,想法却还挺愤世嫉俗。流沙望向他,但只在他脸上寻到了一如既往的浮浅的笑。忽然间,方片一把抓住流沙的手腕,将他带进小巷里。
  “怎么了?”
  方片向流沙作了个“嘘”的手势。两人爬藤草似的贴在一起,鬼头鬼脑地向巷外张望,只见一个穿黑披风、戴威尼斯狂欢节面具的人影缓缓走向贫民窟。
  那人身材高挑,手握激光剑柄,杀气腾腾。方片见了,轻声道:
  “是时间清道夫。”
  流沙头上突然微微刺痛,他深吸一口气,问:“时间清道夫来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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