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风洲冲他神秘一笑,拨开表层的龟背叶,底下有一团棕色毛茸茸的物体,“金毛狗蕨类,根茎上有须,团在一起是不是很像金毛的背面?”
  蓝屿望着风洲匍匐在树丛前的背影,觉得他更像一只金毛狗。
  “金毛狗”起身,自然而然地压上他的肩膀,“前面还有一棵鸡蛋花树,我带你去看。”
  蓝屿就这样陪着他,看了一株又一株,一颗又一颗的张扬奇特的热带植物。
  这样的熟悉和七年前的住院经历脱不了干系。
  七年前风洲又是怎样的心情在医院里行走,又是怎样的契机记住了这些植物,蓝屿能猜到一些,却不敢再去细想。
  达成出院指标的那天,风洲的谵妄症并没有好转的迹象,这比蓝屿预估的时间要长不少。
  还在岭安一院那会儿,他和徐昭言一起分析过这类病人,徐昭言说了句很玄乎的话。
  “或许他们就不想回到现实呢,所以才欺骗大脑活在时空的夹缝中。”
  蓝屿对此保持了怀疑的态度。
  从实际案例分析,他不认为风洲不想回到现实,如此热爱自然的他,怎么会不想回到现实呢?
  而为了能从时空夹缝找回失联的人,蓝屿不得不充当通信员,坚持不懈地一次次召唤风洲。
  可能是召唤的次数多了,风洲终于不把他当陌生人了。
  回到海滨公寓后,风洲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盯着他的脸看,仿佛要根据他的面容写一篇论文,与此同时,这位病人还花了更多时间翻阅相机里的照片,蓝屿记得他只有几张照片,几秒就能看完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这么久。
  蓝屿决定故技重施,把人带到客房的照片角,希望他能顺着先前的记忆想起现在。
  然而风洲忘记的不是从前,他能精准说出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但再往后就不行了。
  “后来那条鲸还是死了,座头鲸的体积太大,到陆地上的时候内脏就被挤压坏了。”
  他带着遗憾的神色翻着那些照片,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神色还是一样的怅惘。
  “那是在火焰谷公路边上拍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除此之外没有再过多赘述。
  记忆到此就戛然而止了,风洲把照片整理完,回过头,蓝屿看到他被夕阳照得暧昧不清的脸。
  “晚上要不要一起洗澡?”风洲忽然用带着试探的语气问他。
  其实按照伤口的恢复程度,风洲现在已经可以独立洗澡了,但他还是保留了住院时期的“恶习”,大大方方地剥削蓝屿的劳动力。
  为此蓝屿特地在日系超市里找到一把浴室专用的凳子,每次都让他坐在凳子上洗,这样双方都省力。
  今晚也是一样,蓝屿挽起裤腿到膝盖以上,走进淋浴间。
  风洲已经脱得光溜,在椅子上坐着等他。
  蓝屿尽量让视线不要乱瞟,取下花洒打湿他的头发。
  “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洗澡?”他问,“你的手臂没有中枪,洗个头没什么障碍吧?”
  “啊什么?水声太大我听不到。”
  风洲的声音带着揶揄,蓝屿关了花洒,挤了一手心的洗发液,狠狠往他头上抹。
  风洲有一阵子没理发了,蓝屿搓着搓着,感觉自己在搓一只顽劣的大狗,打完一遍泡沫,他再次取下花洒冲洗。
  泡沫顺着水流淌下,风洲突然在椅子上转了180°,面对着他。
  “眼睛睁不开了。”他仰起脸,“你冲一下我的脸。”
  蓝屿把他脸上的泡沫冲干净,风洲睁开眼,直直地盯着他看,蓝屿觉得有点异样,被他盯得心里发慌,只能找话题让他分心。
  “对了,你怎么不提去找李沐阳这件事了?”
  他语无伦次地找风洲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住院那会儿你不是天天说要去找他吗?怎么出院后反倒不提了。”
  “他在夏威夷吗?”风洲问他,“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蓝屿接不下去话了,声音淹没在水流声中,“那就别找了……”
  “为什么?”风洲又开始了十万个为什么,“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你们故意瞒着我?”
  “不是水声太大听不到吗?”蓝屿取了沐浴球挤上沐浴露,丢给他,“身子你自己洗。”
  “等下!”风洲一下起身,扯到了伤口,身子一歪撞到了顶喷的开关,水流从天而降,把两人淋了个湿透。
  风洲在暴雨般的水中发出了一声滋儿哇的怪叫,蓝屿睁不开眼,摸索了半天才把开关关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风洲连忙伸手,指腹擦掉蓝屿糊了满脸的水珠,“要不要再拿条毛巾擦一擦?”
  “没事,你先洗完,等下我再洗。”蓝屿艰难睁眼,t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让他很不舒服,他握着淋浴室的门把手,刚打开,身后伸来一只手,把门又拉上了。
  蓝屿疑惑回头,对上风洲的双眸,刚才还带着歉意的眼神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侵略和看不透的热度。
  “这几天我一直有个很想问的问题。”风洲俯身靠近了一些,“我们之前是不是做过什么更亲密的事?”
  蓝屿一愣,下意识否定,“没有。”
  “但你刚才不排斥我这样碰你。”风洲又一次抬手,想去碰他睫毛上缀着的水珠,这次蓝屿扭头躲开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蓝屿反手去推门,没推动,风洲拉得很紧,有一种不回答就不放他出去的气势。
  “我想说的是,你是不是……”风洲的声音短暂停顿,还是凭着直觉问出了口:“你是不是喜欢男的……我是说,我们可能是同类,就那个意思,你懂的。”
  第35章 追火山
  蓝屿懂,他当然懂,懂得彻彻底底,面前的人却以为他被冒犯,赶紧说:“我就随便问问,你不用回答。”
  然而手却没有离开门把手。
  “是。”蓝屿干脆地承认,在湿漉的水汽中直直望着他,“我是,但不是是个男的就喜欢,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风洲短促地笑了一声,又琢磨着嘀咕,“原来你真是啊……”
  “可以放我出去了吗?”蓝屿有点急了,推了下他的手臂,顾及病人没用力,自然也没推动人,他只好后背贴到玻璃门上,和面前浑身赤条的人隔开距离。
  “你还想问什么?”
  风洲思索了会儿,又把话题绕到了开头,“对了,你不是说我忘了些事吗,我和李沐阳是不是分手了?”
  蓝屿有点后悔自己先提及了这个话题,已读乱回:“不知道。”
  风洲开始乱猜,“那就是没分?”
  这次蓝屿使了些劲,拽下他的手臂,往边上甩,“我不管你们分了还是没分,先让我出去。”
  蓝屿推开门,风洲拉住了他的手臂,皮肤沾了水,滑溜得拉不住,身后的人又一次拉扯到了伤口,龇牙咧嘴松了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蓝屿走到淋浴间外,扯下一条毛巾,“不知道,你找到他后自己问。”
  或许是察觉到询问无果,风洲不再车轱辘似的反复逼问他,洗完澡后就一个人坐到阳台上吹风。
  等蓝屿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暗,风洲竟然还坐在阳台躺椅上思考人生,连姿势都没变。
  暮色画出了他的轮廓,他一只手支着下颌,坐成了那座著名的思考者雕像。
  蓝屿借着晾晒毛巾的间隙瞅了眼,风洲的表情看起来很完蛋,仿佛遭遇了晴天霹雳。
  蓝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在想怎么找“失踪”的李沐阳?毕竟刚才洗澡的时候话题就停在那里。
  连锁反应就这样持续到了深夜,躺在公寓唯一的一张床上,原先还能泾渭分明睡觉的人,今晚却始终睡不安分。
  蓝屿总觉得身旁的人靠得离自己近了些,他们的脚时不时地会蹭到一起,每次不小心碰到,风洲都会很快缩回去,彰显着他的绅士和礼貌。
  室内空调只有25度,蓝屿却热得睡不着,他干脆起身,从柜子里翻找出一条毯子,竖向折了三次,在两人中间垒出一道城墙。
  风洲翻了个身,看着他耐心整理毛毯边沿的褶皱,像一只勤恳的鸟类在筑巢。
  “这是什么意思?柏林墙?”
  “可以睡得更安心的意思。”蓝屿没抬眼。
  风洲半坐起身,“你想把我们隔离开?”
  “只有一张床,就只能这样了,你要是不习惯,我可以去睡沙发。”
  “那还是别了,沙发睡不舒服。”风洲帮他理好最后一节毯子,确保这道城墙顺溜笔直,“我没说我睡不习惯。”
  “那就这样继续睡。”蓝屿身子一歪,倒回床上。
  睡不安分的人换了一个。
  蓝屿在接近天亮的时候才睡着,大约只睡了三个小时又忽然醒了。
  全身都动不了,就像是鬼压床,他望着浮动着阳光斑点的天花板,意识到风洲把手臂搁在了他的脖子上,压住了他的气道,他把胳膊摘下,又意识到自己的脚踝也被轧住,风洲的腿早已推翻柏林墙,严严实实地压在他的脚上。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