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盛夏顿了顿,说了声“好”,他叫来服务员,让蓝屿点单,一路赶来跑得太急,蓝屿什么都喝不下,只要了一杯白水,盛夏给他加了一杯无酒精的红杏冰茶,说是这里的特色,让蓝屿一定要试试。
  蓝屿很佩服盛夏的情商,盛夏总能细致入微地察觉到氛围的微妙之处,将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到位。
  不像他,说话做事总是那么冷硬。
  蓝屿试着让自己也在谈话中变得温和一些,却失败了,他拿起桌上的各种化验单,扮演着他最擅长的无情医生。
  “t型比b型复发概率更高,后期需要移植造血干细胞的概率较大,是一场长线苦战。”
  蓝屿放下化验单,“从前期化疗到后期孩子进仓,家属的陪护很重要,除了基本的流程跟进之外,饮食管理,精神鼓励,也都需要到位,毕竟孩子年龄还小。”
  “就是难在这一点。”盛夏双手手指交叉,逐渐紧缩着,“很快我就有一部电影要进组,我不可能临时罢演,之后的档期也已经排到了两年之后,涉及方方面面,不是我想取消就能取消的。”
  蓝屿理解他的困难,“还有可以陪伴孩子的家属吗?”
  “我联系不上孩子的妈妈,至于我的父母——”盛夏很坦诚地交代,“他们不知道我有这一个孩子。”
  蓝屿沉默了一会儿,盛夏继续说道:“其实这孩子是孩子妈妈私自生下来的,起初我不知道,后来她把孩子放我这里就离开了。”
  “原来是这样。”蓝屿勉强附和着。
  “我有想过让我工作室里的人照顾孩子,但他们都各有工作,孩子的保姆能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但照顾他看病,我不放心。”
  “确实,在血液科陪孩子很多都是父母。”蓝屿见过骨髓移植中心的情况,无菌仓外全是不惜代价只为给孩子救命的父母。
  “蓝屿。”盛夏突然喊了他的名字,蓝屿浑身过电,稍稍坐直了身子。
  “接下来你有工作安排吗?”盛夏问。
  蓝屿摇摇头,“没有。”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让你成为孩子的家庭医生。”盛夏认真地望着他。
  蓝屿知道自己表情管理得很好,他应该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但话语却迟钝了一会儿。
  过了会儿,蓝屿问他:“你知道前段时间岭安一院发生了什么事吗?”
  盛夏的声音笃定,“我知道。”
  听到盛夏的回答,蓝屿差不多明白了,盛夏应该查过自己的资历。
  医闹事件沸沸扬扬,他居然毫不在意,让杀人犯的儿子来照顾病人,这简直天方夜谭。
  蓝屿一时间没有回话,盛夏又补了一句:“薪资这方面,我一定会给足。”
  几个碎片回忆在脑海滑过。
  始终是直线的心电监护仪,蓝玥没有血色的脸,满地涂抹的血,苏明远的死苏予安的哭喊,汹涌的大海,孩子复跳的心脏……
  蓝屿望着盛夏的眼睛,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我会考虑的。”
  回程的时候已经快傍晚,天暗得早,温度直降,蓝屿搓着只穿着短袖t恤的胳膊,在楼底下和盛夏道别。
  “期待你的答复。”盛夏又靠近他,拥了一下他的身子,他好像很喜欢这样的告别方式。
  司机开了门,盛夏没有直接上车,而是探了身子进去,对助理说:“把外套给我。”
  他从车上拿了一件外套,递给蓝屿,蓝屿接的动作迟缓了一下,盛夏已经抖开外套,披到他的肩头。
  寒冷的气息被阻隔,温暖缠绕,黑色西服外套的纽扣设计成了一个金属锁扣,锁扣上是纪梵希的标识。
  这件衣服很有盛夏的风格,优雅、成熟、低调,却有独特的设计感。
  “谢谢。”蓝屿披着衣服和他告别。
  盛夏的车离开了,蓝屿慢悠悠地往回走。
  暗得早的天有迹可循,不一会儿就落了雨,幸亏路旁的香樟树叶子密,在树下走能挡一些雨。
  就是盛夏的这件纪梵希西服要遭殃,蓝屿把衣服脱了,裹在怀里。
  到了岔路口,雨却越下越大,蓝屿站在路边等红绿灯。
  还是打车回去吧……
  他拿出手机,一辆车拐了个弯,停到了他面前,车窗降下,驾驶座的人是盛夏。
  蓝屿微微睁大了眼,路灯恰好亮起,车窗切出了一个取景框。
  “我送你回去吧。”盛夏对他浅笑。
  梅雨季的潮闷疏散了许多,蓝屿漫无边际地想,梅雨季过后,夏天就来了。
  他像一只提线木偶,摆动关节坐到了副驾驶座上,车里没有别人,司机和助理都不见了,只有盛夏一人。
  “我让他们都先回去了。”盛夏解释了一句,打开导航,“你家住哪?”
  蓝屿报了个地址,盛夏设定好路线,车子平稳启动。
  车里寂静无声,没有音乐,没有谈话,只有引擎和雨点落下的白噪音。
  蓝屿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你什么时候进组?”他装作随意地问。
  “下周一。”
  “那就是明天,今天周日。”
  盛夏似乎才反应过来,嘴角绽开一个笑容,“对,是明天,这几天过得连是几号都忘了。”
  “新电影是什么类型?”
  刚问出口蓝屿就后悔了,他不应该问这些,项目肯定是保密的。
  他想组织语言撤回这条疑问,盛夏偏着头看过来一眼。
  “内部上映的时候,一起去看吗?”
  “可以吗?”蓝屿目视前方,不敢看他。
  “当然可以。”
  车里又是一阵安静,蓝屿偷偷瞥向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掌,发现盛夏虎口上的划伤已经差不多快好了。
  很快就会和没有留下过伤痕那样……
  他想起那晚在潟湖边上两人的放纵亲吻,一股莫名的勇气浪潮一样推着他,让他到达主动的彼岸。
  蓝屿看向车窗外,大雨中的窒息感和接吻会很像吗?
  “如果孩子不喜欢我,也可以成为他的家庭医生吗?”他忽然问。
  盛夏那边的回复稍迟了一些。
  “他不会不喜欢你。”盛夏的语气放松了,像是松了口气。
  “孩子都怕医生。”
  “他是个小颜控,只喜欢和长得好看的大哥哥玩。”盛夏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又恢复正经,“你救了他的命,轮不到他挑三拣四,要是他对你不好,我会好好教育他的。”
  蓝屿看向身旁的人,幽暗的光线下,盛夏的眼里却还有着明晰的光亮。
  老小区停车难,这会儿路旁已经挤满了车,盛夏只能把车停到小区门口。
  “明天早上7点,我们在住院部见面吧,我们谈一下薪资,签个合同,就是需要辛苦你早起了。”
  “好。”蓝屿把外套递给他,盛夏摇摇头。
  “穿上吧,外面冷。”
  蓝屿只好把西装再套上。
  “我给你拿把伞。”
  “在后备厢吗?我自己拿……”
  盛夏没等他说完就开门下了车,蓝屿也跟着赶紧下车,盛夏拿了伞,撑开,递给他。
  “谢谢。”蓝屿接过伞,盛夏忽然向前一步钻到伞下,蓝屿仓促地后退了半步,盛夏的手指勾住了西服上的衣扣。
  轻轻的“哒”一声,盛夏把西服上的锁扣扣上了。
  他看着那只锁扣,神情游刃有余,像是诱捕到了一只满意的笼中雀。
  蓝屿抬头,看到盛夏头发上缀着的水珠,他把伞偏移了一些,他有点不想离开,离开之后盛夏会淋湿吗?他为什么不直接上车离开呢?
  “晚安。”盛夏的声音和身上的外套一样暖和。
  其实还没到该说晚安的时候,蓝屿也学着他说了一句“晚安”,撑着伞离开。
  走了很久,他回过头,看到盛夏还在雨幕中,向他挥了挥手,蓝屿很想落荒而逃,但他已不是高中那会儿的青涩少年了。
  他也向盛夏挥了挥手,用成年人的告别方式。
  嘀嗒——嘀嗒——雨滴从伞的边沿落下。
  滴答——
  口袋里的微信跳起一条新加好友信息,用户头像是一只虎鲸,微信名是zephyr。
  第5章 对戏
  zephyr:【hi,很抱歉我擅自用你的邮箱名搜索到了你的微信号】
  zephyr:【你是最早投递邮件的人,我想我不应该错失这个机会】
  zephyr:【如果你愿意的话,很欢迎你加入我的团队】
  从昨晚加上微信号,收到这些消息之后,蓝屿到第二天清晨都没有回复。
  zephyr打破了邮件沟通的边界感,直接闯到了防守的边缘,就和那些视频里的他一样,直率、轻松、目标明确。
  但……越过了申请书,越过了资料审查,越过了考核,越过了面试,蓝屿总觉得进展有点奇怪。
  电诈?杀猪盘?p2p……各种各样的名词在脑内筛选了一圈,蓝屿觉得自己大概率是想多了,他在对话框敲敲打打,礼貌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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