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那您也别骂他。”林见鹿生怕自己的劝慰力度不够,再添加一句,“他心里也不好受。”
“得了得了,你进去吧。”纪高还能再说什么?再说谁骂他了?刚刚不是厉桀对着自己一通呼天海啸的输出吗?现在纪高也没时间和他们多说,先找赛委会打报告才是正经事。
赛委会正紧急开会呢,厉桀的最有价值主攻手肯定没了,奖杯都收回去了。目前讨论内容肯定是厉桀的金牌。但这是团队项目,撤一个还是一口气撤十个?牵扯的队也多,中金要不要撤?冠军、季军同时出了问题,亚军北体要不要补位?如果再补一个,输给中金的那支队伍上来拿牌子,接下来的第二补位怎么办?
要知道半决赛之前可是八强赛,八支队伍可分不出高低上下,赛委会卡住了,所有流程都卡在这里。
“你好好劝劝他!”纪高只留下一句就跑没影儿。可走廊里不止一个林见鹿,还有汪汪队的其他人。孔南凡不允许他们全体进去,就把林见鹿放了,大家伙儿扎堆在外头,大部分人都是到了此时此刻才知道厉桀为什么动手。
比如项冰言和郑灵这种,管他们为什么动手呢,反正自己兄弟不能吃亏。
咔哒,房间门关上,林见鹿一肚子话说不出来。他真后悔。
走到厉桀面前,林见鹿一把将他抱住:“我真后悔,真的,我真后悔了……”
厉桀脑袋一空,方才明明盛满怒火,现在怒火集体汽化,变成一缕缕青烟顺着耳孔飞出去。他连忙推,试图给林见鹿推远半步:“等等,等等,我没洗澡……你一会儿再抱我,我先拿个毛巾擦擦。”
林见鹿无奈地看着他。
“我真没洗澡,刚才太生气,给忘了。”厉桀露出这半小时的第一个笑容,早知道小鹿会来找自己,刚刚再气愤血怒也得冲一个。现在他就是一个脏人,一个煤球儿,特大号的。可小鹿洁癖,他肯定忍不了。
于是厉桀保持距离:“等我拿毛巾擦擦,你放心吧,老纪他不会……”
“你回来!”林见鹿一把将厉桀拉了过来。
他现在拉厉桀倒是容易了,半小时前怎么都拉不动。206在他手里就这么老实,让走就走,让回来就回来,哪怕两个人因为误会“分手”,差点没谈上,厉桀也只会在宿舍门口等他,不舍得走,也不敢开门。林见鹿一把给厉桀搂住,两条手臂还要躲开他脖子上的擦伤,刚刚那场群架涉及那么多人,其实没有一个人全身而退。
就连林见鹿自己都挨了几拳头,不过找不到源头罢了。
“我现在可脏啊。”厉桀和他开着玩笑。他就不愿意见着林见鹿皱眉头,不愿意林见鹿被烦心事缠上。那样显得自己特别没用。老爸从小就说爷们儿要扛事,他爸扛了,自己也得扛着。
两只手摸了摸林见鹿的眉头,厉桀给他眉心的川字纹抚平。林见鹿嘴里像含着半口水,要说说不出,目光却始终移动,不停来回巡视着。脖子都打红了,队服袖口也有撕扯的痕迹,大臂上的红印子还是自己亲手掐出来的。
林见鹿摇摇头,自从回了酒店他每秒钟都在熬。“没关系,我也没洗澡。”
感情的力量太大,把洁癖的林见鹿变成了脏乱差。
灰尘和泥泞不能给厉桀染脏,林见鹿抱着的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人。
林见鹿忽然感觉到了疲惫,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他落下来,站在厉桀的身边,比任何人都狼狈。他的身体慢慢软了,很奇怪地软下来,像冬天里的雪人融化,但是永远不会消失。林见鹿不止心里软下来,现实中也蹲了下来,他累得够呛,只想蹲着,蹲着算了,反正他和厉桀都蹲着。
“你怎么了?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啊?你别吓唬我啊!”厉桀虽然跟着他蹲下去,但比方才舌战教练还要紧张难受。完了,他猛然间一哆嗦,这是后遗症吧?刚刚打架的时候哪个王八蛋碰着他了!
哪个不长眼的,把林见鹿给打了?梁安言还是陶最啊?
厉桀想要捞起他,但林见鹿执意要蹲着。这一场休息他等了好久,内脏一点事都没有,可就是莫名其妙不想站着,不想支棱着。林见鹿摇摇头,肌贴都来不及撕掉的手指摸着厉桀的耳朵、脖子、肩膀,嘴里喃喃自语:“我真后悔。”
“咱们去医院!”厉桀想要横抱他,他要给林见鹿验伤!
“我后悔……为什么要拦着你,为什么抓住你一条胳膊。”林见鹿不吐不快,“他们那么多人,万一把你打伤了怎么办?我要是不拦着,或许你连这点儿皮外伤都不会有。”
他后悔,在最紧急的时刻他没选择站在厉桀的旁边和他一起干翻这操蛋的一切!林见鹿的手上上下下抚平那些浅浅的伤痕,他相信自己是想要落泪,可人在极端状态下掉不出泪花。
可厉桀的泪花比他快。
厉桀一听这句话就不成了。
他以为林见鹿会和老纪差不多,揣着满怀的关心,可嘴里还是先让自己冷静。他坚信老纪和小鹿都是疼爱自己的,但他们还是“以和为贵”。骤然一眨眼,林见鹿站在了自己的身边,他是了解自己的人。厉桀就像三四岁摔跟头的熊孩子,没人看他,他站起来拍拍腿,装作无事发生。但林见鹿的目光一看向他,他的所有维度的世界观集体朝着林见鹿塌缩。他和林见鹿变成了空间折叠的两个点,再也没有任何距离,他坚信的唯物主义也开始弥散,全部变成了唯心。
“对不起……”厉桀一只手搭着林见鹿的脖子,一摇头,泪珠就晃下来。
林见鹿擦他的泪,自己的唯物主义也受到了挑战。明明泪珠的重量和身高无关,但厉桀的泪珠以为身高有了超乎想象的密度和加速度,能砸穿他的手背。不知道厉桀对不起自己什么,林见鹿只能胡乱地搂着他的头,厉桀就把头压在他大臂上。
“对不起,当时都没法保护你。”
厉桀说完,深度共情了陶最。他曾经还把陶最的事情当笑话讲,乐乐因为骨骺线提早闭合导致不再长高,这和陶最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可陶最这些年迟迟走不出来,甚至没法面对这个事实。他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了,他曾经说过乐乐没长高都赖自己。厉桀那时候不明白,乐乐没长高也是他们父母离婚的那些年,怪不着陶最。你别自我感动了好么?
“对不起。”厉桀现在觉得当年林见鹿没人保护就是自己的错。
当他看到了林见鹿曾经的痛苦,知道他曾经为什么哭,也知道什么遗憾将会伴随他一声,首先想到的是如果能挽回该多好。林见鹿如今没事了,可厉桀顺着光速往外抽离,看到他的曾经,看到他长好的骨头。
外面天都黑了,林见鹿紧紧抱住厉桀的脑袋,天在他面前亮起来。
整件事情经历着狂风骤雨般的发酵,让每个人都始料未及。
孔南凡一个一个收着孩子们的手机,轻声嘱咐着:“谁也不许和厉桀提,知道吧?”
皮俊不情不愿地上交手机:“好,就算我们不提,您以为厉桀自己就想不到后果吗?再说了,我们总得帮厉桀说话吧!”
“就是,那孙子凭什么能用手机,我们就不行!”任良也把手机上交。虽然大家不乐意,但队里就是这样,服从命令也是运动员的必备条件。倒是云子安拎得清,反而劝告大家:“你瞧,学校怕的就是咱们帮厉桀说话。”
“说两句话又怎么了?”项冰言也骂骂咧咧地上交手机。
云子安只好给他降温,说:“现在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打架视频,赛方已经发了紧急通告,说是意外口角引起的肢体冲突,说明主办方也是先把这件事稳下来,是想要保厉桀的。处理一个运动员有多快,你们不知道吗?”
项冰言想了想:“这倒是。”
“如果主办方不保,现在发出去的公告就是通报批评。不管别人怎么议论都是外人的事,咱们集体上网替厉桀开口,很容易事倍功半。”云子安再劝。可项冰言立即不干:“照你这么说,谁都不能帮厉桀说话了呗?那谁帮他?”
“这是教练之间的沟通,子安说得没错。”孔南凡松了口气,好歹队伍里还有懂事的。一刻钟之后纪高回来了,心事重重的脸上布满阴云。队员们叽叽喳喳地围上去,大家都挂了彩,连带着宋涵旭脚踝疼,每个人开口都是先抽一口凉气。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啊老纪!老纪你说话啊!”
“大家安静一下。”纪高先平事,“厉桀说的事情我已经和主办方、排联沟通过了,现在整件事情要重新梳理,需要时间和步骤。你们别管网上怎么骂,网上的骂声对整件事的发展没有影响。”
“可是……那都是泼脏水啊,说什么咱们赢了比赛还要打人,说厉桀早就看梁安言不顺眼,仗势欺人!还有人说厉桀上高中就高调,是富二代作风!”陈阳羽钻出来,“现在梁安言跟受害者似的。”
不明所以的人肯定搞不清楚,视频里梁安言就是帮厉桀接了个电话,然后厉桀忽然发疯,跟大型犬翻脸不认人差不多。再加上人都有点偏颇,厉桀只是皮外伤,谁惨谁博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