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晃开二传的手臂,晃开主攻的判断,任良这个球确实不好接。比赛1:0,发球权转移,球到了厉桀的手里。
沈乐拍拍自己左边,又拍拍自己的右边:“没关系,才1分,咱们能赢他们一次就能再赢一次,大家打起精神来!”
两边都在打气,队员们得分了拥抱,丢分了也拥抱。首体大这边噼噼啪啪地打着屁股,厉桀几乎把每个人都打了一顿,唯独没有拍林见鹿。
“加油。”厉桀还是托了下他的尾骨。
林见鹿冷冷地说:“你也加油,太鼓达人。”
太鼓达人?自己干嘛了?厉桀准备发球去了,忽然心有灵犀地一笑,小鹿这是默默传递爱情讯息呢?这甜甜的恋爱总算让自己谈上了!
比赛开始,厉桀的发球自带威慑力,但对面也不是没招。两边一来一回,打得有来有往,比分节节攀升,从2:3,到6:4,再到12:14,然后18:15,最后到了关键的24:23。
整个球场进入了短暂的安静。
两边都叫了技术暂停。
“发球权在他们那边,咱们一定要稳。”纪高嘴上是这样说,心里恨不得他们发球失误,直接给自己队送1分。
现在首体大的问题也逐渐浮出水面,冰言下来了,眼睛撑不住,坐在旁边一边冰敷一边默默流眼泪,像打球打疯了开始崩溃的无厘头。郑灵刚刚失误了好几次,导致丢分。林见鹿的左腿开始无意识地颤抖。
再回到场上,他忽然坐了一下。
林见鹿坐在了3号位上,不知道拿自己这条腿怎么办才好。长好的骨头疼,长好的神经也疼,从脚踝到大腿根就没有不难受的地方。他时常疑惑,为什么膝盖那么分寸大小的地方能决定一个运动员的花期?可每次疼的时候他就理解了。
真的不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灯光那么刺眼,林见鹿上半身往后躺,调整情绪的时候躺着休息两秒。这不只是他带队的出线赛,还是他面对高中队友的一场比赛,林见鹿承认自己有走神的时候,要不然他们不会是这个分数。
腿抖得他心烦!
别抖了!别抖了!我他妈说别抖了!林见鹿用右手臂挡住眼睛,他无比怀念自己没坏的腿,怀念轻巧的奔跑和不用顾忌伤势的起跳!但那一切都已经远去,失去的机能只能弥补,不能原厂恢复!
别抖了!
抖得那么可笑,像踩了电门的跳梁小丑!自己没受伤之前什么样?反正肯定没有这种状况。一棒子打碎了林见鹿的健康,到现在无人承认,无人负责,无人道歉!
别抖了!
林见鹿不由自主地捶了下地面,又剁了下左脚。
“喂!”忽然有人踹他的脑袋。
林见鹿冒着火气和水汽睁眼。
“起来啊!你躺这儿算什么?丢不丢人!”柳山文又踢了下他。
“我起不起来和你有关系吗?”林见鹿反问,眼角被回忆逼得血红。
“最后一个球了,你给我起来好好打。”柳山文看得出那明显的颤抖。
以前训练和联赛时,林见鹿也抖,但没有一次这么不受控制,连带着林见鹿的左胯都在震动。柳山文弯下腰,两只手捏着林见鹿的肩膀,像揭开面纱一样,一把将林见鹿从地面揭起来。
林见鹿根本不想站起来,一旦他双腿直立,就没法掩饰什么。
大屏幕里的他都在抖。
两个人面对着面。
柳山文突然用手托住了林见鹿的后脑勺。
“别给我丢人了。”柳山文从小就觉得林见鹿丢人,挨了批评就不敢见人,丢人丢到姥姥家。都当了运动员了,没见过脸皮这么薄的,输球就在场上不起来,每次都要麻烦他去拖、去揭、去拎、去拽。
一个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的讨人厌的师弟。他赢球了没自己什么事,他输球了就害得自己一起挨骂。
林见鹿的左肩膀也在颤抖。“师兄……”
“听着,不许给我丢人。”柳山文托他后脑勺的右手掌发力,把已经比自己高的师弟塞进了怀里。
林见鹿晃悠悠地震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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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桀桀桀:呵呵你们师兄弟感情真好啊(咬牙切齿)。
柳山文:并没有多好,很嫌弃林见鹿。
第70章 小组出线赛(4)
暂停时间很短暂。
柳山文搞不清楚自己这时候是原谅他了,还是打算继续讨厌林见鹿。他腾不出精力去考虑这问题,可能自己都找不出答案。以前是两个小小的小孩儿在追逐梦想的道路上并肩前行,但分叉路来得太快。
柳山文在那么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追不上林见鹿的上限。越有天赋的人,越懂天赋的不可超绝。
真正的专业人士才懂“职业”是什么意思。是一个人生下来就定好了的高度,是拿到一颗排球之后的平衡感,是手掌大小宽厚光靠自学就懂得怎么包球,是在场上对球速的敏感度,对方向的判断。
全部的全部,林见鹿都占满了。所以柳山文理解自己父亲对他的偏疼和宠爱,如果自己和林见鹿同时在场上摔倒,那么跑向场中的“柳教练”绝对不是为了扶自己,而是为了扶起林见鹿。
可我也是占满了的人啊。
柳山文小时候不能自洽,也不能自劝。只是他没有林见鹿那么高的领悟,所以反应慢一点、速度差一点、起跳矮一点,最后连身高都矮3厘米。他们的鸿沟就像这永远长不高的3厘米,是物理意义上存在的差距。
这些算得上“仇恨”的东西,柳山文铭心刻骨地记着。只是他不记得……林见鹿的半边身子会废掉。
师弟从来没有这样过。
最硬的护膝他带着,然而一点都压不住他那条左腿的抖动。仿佛他的腿神经发生了机能性的紊乱,肌电已经坏了,整条腿都在发疯。柳山文算得上全队最了解林见鹿的那个,林见鹿下盘有多稳他早早就见识过。
现在他整个左肩膀都被震动。柳山文直到这时候才深刻理解到什么叫“后遗症”,也理解了纪高教练让他入队的风险性。林见鹿他根本就没好,或者说他看着好了,但看不见的地方还在腐烂。
哨声响了。
“比赛去。”柳山文松开手,指了下3号位。
首体是第3轮,香港是第4轮,两个二传手都在,两个自由人也在。这是彼此的强轮,发球权还在对面,林见鹿站在网前正中央,对面二传站在网前最左端。
两边都隐蔽站位,隐蔽得死死的。全队把二传顶到1v1的位置上,方便两队的大脑打架。
沈乐站在6号位上,他本来应该是5号位,但接应要发球,所以他要给主攻线腾位置。他和林见鹿也就是几米的距离,但他又觉得隔着几千万米,隔着不能说出口的大秘密,隔着沈乐的负罪感和歉疚心,隔着他们的同学情。
吴大卫在喊:“乐乐一定把他们防住,你不死咱们队就不死!”
自由人不死,球不死,队就不死。这是每个队伍的基本逻辑。沈乐重重的一口气沉下去,全场最矮的他将身体团起来。
对面的郑灵也是同样的动作。自由人是一场反过来的战役,别的队员的战场在上空,他们,在地上。
啪,一滴液体掉在地上,就掉在沈乐的下巴垂直线上。大屏幕也捕捉到这一幕,那是汗水吧,每个人都这样想。不,只有沈乐自己明白,那根本不是汗液,是泪水。
高中时候的那场意外,沈乐是知道的。
他当时就在不远处。
沈乐又擦了一把汗,清迈的排球场变成了汇宸高中部的排球场。光线也是这样刺眼,斜斜地扎进来,整个场馆冒着一种橡胶特有的气味。绿色的场地旁边是一整排的红色塑料桶,里面都是白色毛巾。
排球训练不止是废球,也废毛巾。球可能还没报废,毛巾就要换几十条。平时比赛时有志愿者擦地、拧毛巾,训练的时候就是最容易受欺负的人拧毛巾、收毛巾。
沈乐就是那个毛巾管理员。
对不起。当年没能走出那个排球馆的人不止是你一个,还有我。我看到了全程,我看清楚了他们的脸,我也听清楚了你的惨叫声和求饶。你抱着膝盖从台阶滚下来,蜷着身子在地上哭嚎,我同样抱着双腿躲在椅子后面。我知道他们是谁,但是我不敢说。我是一个懦弱胆小的人,我没法站出来指认他们,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一切,到现在还是守口如瓶。
对不起。
沈乐晃了晃脑袋,林见鹿的哭声一直没能离开他的耳道,这可能就是上天给他的惩罚。他没有在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这辈子就只能接受良心的谴责。在噩梦里都是击打的声音,哪怕隔那么远,沈乐都听清了膝盖骨碎裂的动静。
对不起。
沈乐继续将身体往下沉,等待8秒内开球。
林见鹿两只手放在腰上,尽量控制胯部的抖动。他脑海中有无数的线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