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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哪怕只留下一部分,就只留下一部分,央金的葡萄,我和她一起种的……”
  老刘的手在颤,声音更是抖得近乎于哀求:“真的、真的就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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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兔,rabbit,而辣别脱。猴,monkey,门克以。”是民国时期英语课本上的单词与注音。
  chateau de goulaine,古拉尼城堡,又叫古兰酒庄、古蝶堡:是现存的历史最悠久的酒庄,位于法国卢瓦尔河谷,从公元1000年左右就开始酿酒,持续运营至今。
  第252章 愿理想不朽长存
  向冉为难地移开了视线。
  中年男人坐在一边,只是闷不做声。
  土地租赁是一门生意,既然是生意,那就得按照生意场上的规矩来:田地租出,莫说人家是想拔了旧藤种新藤,就是想要全部推平种其他果树,只要合法合规,那就都得由对方说了算。
  哪有别人花钱租你的田,还得再倒贴精力人力来伺候你的道理?
  但老刘这边,新丧还不满半年,正是哀恸欲绝之时。于情于理,众人也实在无法苛责他的这份天真。
  “刘老先生,”满屋静寂之中,最先开口的是岳一宛:“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因为我母亲是一位酿酒师,同时也是一家酒庄的庄主。”
  注视着老刘的双眼,他像是剖开自己身上的一道陈年伤疤那样,缓缓道:“我刚过完十六岁生日,她就因病去世了。之后不到半年,酒庄与葡萄园的土地,全都被卖给了房地产开发商。”
  “我理解你的感受。”岳一宛说,“假如当时我人在国内,我绝不可能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任由她留下的葡萄园被推土机铲平。只要能守住她的宝贵遗产,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田里一根草,一截枯死的葡萄藤,我都会拼命地抢救下来,作为我能用来缅怀她的唯一凭依。”
  老刘抬头看向他。
  浑浊的眼珠里,有着与少年人同样深切的悲怆。
  “但后来,我不再这么想了。”
  岳一宛的声音很轻,语速也慢,口吻中却有一份物我两忘的平静:“因为我也成为了一名酿酒师,并亲自执掌了一座酒庄。”
  “虽然,这里与她当年亲自选址的那座酒庄相隔十万八千里……但只要她的事业还在我手上继续,只要我仍旧继承着她的梦想与愿景,她的灵魂就依然与我同在,不朽长存。”
  他说:“人生寿数有尽,谁都有走到尽头、再不能看顾这座葡萄园的那天,而土地只要无人耕种,很快就会再度陷入荒芜。这是一切有形之物的必然结局。”
  “但一座酒庄,若是妥善经营,具备较好的经济价值,就有可能在世代之间多次传递。两百年,三百年,甚至是五百年,一千年——就像法国那些至今都还在古堡里酿酒的酒庄一样。”
  倾身向前,恳切的翡翠色双眸,深深望进老人的眼睛里:“您觉得,天堂里的央金女士,会更想要看见哪一种未来?”
  些许的动摇神色,渐渐流露在了老刘的脸上。
  “但是、但是那些葡萄……”数以万计的日夜里,他跟随着央金一道,起早贪黑地爬坡上山,在陡坡上的葡萄园里浇水、剪枝、施肥、采摘。
  数十年风霜雨雪的相伴,田里那些或许并不值钱的玫瑰蜜葡萄藤,于他,于央金,都已不仅仅是一些农作物而已——它们是一群无言的老友,伫立在贫瘠荒凉的山地上,和央金与老刘一起,共同用顽强的生命对抗着人世的无常。
  “能不能、或许!哪怕就只有几行,就几行,我也……”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这双见证了五十年天地巨变的眼睛里,悄然滚落下来。
  隔着木质茶几,岳一宛伸出胳膊,握住了老人的双手:“我明白,”他说,“我明白的。所以我在想,作为本地酿造传统的历史见证物,央金女士的葡萄藤,或许也可以用另外的方式,继续留存下来。”
  “向老师,”他看着向冉,道:“咱们先前不还在说,教堂的百年葡萄藤不对外开放,游客只能看到近年新种下去的那些么?你觉得,央金女士留下的这些‘玫瑰蜜’,真正有着三四十年的老藤葡萄,用来打造旅游景观,是不是会更合适一些?”
  向冉腾得站了起来:“对,对!”他素来性情温和,很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刻:“前些年,村里给大家翻新房子,很多葡萄田都因为经济价值不高,被推掉建房子用了。也是这几年,旅游和葡萄酒文化兴起,村民才重新开始种葡萄的。只不过老藤太贵,所以才都种的新苗……如果能移栽一些老藤葡萄到这里——”
  “好事儿啊!老刘腿脚不方便,以后只要走出家门,就能看见夫人的葡萄。”
  呷了口矿泉水,身为领导的中年男人若有所思:“而且把葡萄田作为景观嘛,肯定也是上了年纪、比较粗壮的老藤会更好看点。再说,这里面的故事,回头让宣传口的同志们好好写一写,说不定……”
  杭帆在手机上敲计算器,粗略估算着陡坡上到底有多少株葡萄藤:“或许,也可以让园艺爱好者们领走这些葡萄藤,拿回家里做盆栽?”
  “玫瑰蜜这个品种,酸度不高,用来酿酒就嫌寡淡。”应声点了点头,岳大师评论道:“但若是作为盆栽……能稳定地结出甜甜的果子,这就很讨喜了。”
  领导适时地做出总结:“所以啊,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老刘,你再考虑考虑呗?”
  @再酿一宛:
  这是央金卓嘎的葡萄园,今天,我们正式接过她未竟的事业。
  她亲手种下的葡萄藤,大部分都已被村民认领,等待秋后进行移栽。其余的几百株,也即将飞去全国各地的认养人的身边。
  为了纪念她过去四十年里的耕耘,也作为本地民俗历史的见证,“再酿一宛”将继续看护这片承载了央金女士家族记忆的百年葡萄藤。
  或许,未来某一天,我们也能将这些蕴含了几代人心血的葡萄酿入酒中,送它们走向更远的地方。
  “我是从建车间那会儿开始关注,大半年过去,你们终于有葡萄园了,恭喜恭喜,真不容易。”
  “葡萄的花语是——手慢无!可恶啊我那天明明准点开抢的,怎么一秒就全没了?”
  “明明只是想来吃一下网红与酿酒师谈恋爱的瓜,为什么我津津有味地连看了十几集迷你纪录片??这对吗??你们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我爷爷穿老头汗衫,刘老爷子穿涅槃乐队的tee,好摇滚的老头儿。”
  “4:01那段,老刘傲娇地说他和央金是真夫妻,和酿酒师他们不一样,我哈哈哈!有没有可能,你面前的这里也是真‘夫妻’,还是上过热搜的那种?手动狗头。”
  “救救!救救啊!我的葡萄藤在快递点被淹了,被水泡了一天一夜!帮我看看它还有救吗?”
  @再酿一宛:你好,从照片上看,葡萄藤根系还很健康,把它种进土里,它自己会缓过来的。祝你和葡萄好运!
  签完合同的那天,是八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放下签字笔,坐在轮椅上的老刘,麻利地把自个儿推上了车。
  他要与央金的葡萄园,当面做一次最后的道别。
  说是告别,但老刘的心情却并不沉重:结婚前的那一天,央金亲手在山坡种下的、最初的那几株葡萄藤,如今已全都移栽到了新家门口的小院里。
  哪怕足不出户,他也能倚着家门,亲切地望向那些繁茂油绿的叶片。
  它们将陪伴这位老人,如同一位坚强的爱人那样,安详而静谧地与他共度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
  历经百年岁月的老葡萄藤,竹架已经被拆除,换上了更加坚固的水泥支架。
  原本青绿欲滴的果串,在进入转色期后,现下已经渐渐变作浓郁的紫黑色。它们沉甸甸从藤蔓上垂坠下来,像是博古架上陈列的一挂挂异域宝珠。
  经过这番修整,葡萄架下的空间也变得开阔了许多。盛夏艳阳里,由绿叶掩映着这一方阴凉角落,恰似已逝之人对后来者的温柔荫庇。
  “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熟练地推着自己的轮椅,老刘在葡萄架下面来回绕着圈。最后,他停在岳一宛面前,如是问道。
  酿酒师偏了偏头,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坦白答曰:“我不相信。”他说,“与其期盼来世的幸福,我更愿意全力以赴地把握现在。”
  老刘仰起头,看向他们头顶那些密密匝匝的阔大叶片。
  “大部分都藏民,都相信灵魂可以转世轮回。”老刘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对某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说话:“这一世做人,下一世就会做老鹰、做野花,或者是做田里的一株葡萄。”
  这听起来很浪漫,岳一宛心想。但信仰天主的央金,恐怕不会支持转世轮回之说。
  果然,老刘又道:“我不相信天主,因为天主说人死后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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