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大狗布莱克亦步亦趋地跟在众人身边,隔三差五地就要跑到队伍最末,用戴着嘴笼的脑袋用力推着杭帆的小腿,催促这个正忙着拍摄的人类不要轻易掉队。
杭帆敢怒不敢言。只能趁着向冉没回头的功夫,伸手狂搓一把狗耳朵。
他撸狗撸得正开心,猛一抬头,就见走在最前面的岳一宛,正向他投来一个争宠落败般的幽怨表情。
“这附近居住着上千户居民,在藏民与汉人之外,还有傈傈族、纳西族、白族、怒族和彝族等少数民族。”
绕过一座山坡,面前又是一座山坡。
下午一点半,太阳高悬于天空的正中,日光直晒在身上,隐隐生出火辣辣的刺痛感。
站在竹篱笆面前,向冉打开了宠物狗专用的水杯,又给自己灌了几大口水,这才继续道:“这一带的住民,除了藏传佛教外,也有不少信奉天主教或基督教,也就是我们平时常说的‘三教七族’。”
扬了扬眉,岳一宛重又蹲下身去,仔细地捻开手上的土块,还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那你们这里的环境有点复杂啊……在基层的工作一定很不容易吧?”
在向冉脚边,大狗布莱克正噗噜噗噜地喝着水。
“只要能解决问题,再困难也是值得的。”说着,向冉收起了水杯,推开篱笆门,示意酿酒师等人看向里面的葡萄架:“岳老师,杭老师,请看这个。这些葡萄藤据说都已经非常古老了,它们也是属于园子的一部分。”
为方便农人作业,也为了让每一枚叶片与每一朵果串都获得充足的日光照射,酿酒葡萄的植株通常不足半人高,主干竖直朝天,藤蔓则被铁丝支撑着向两边展开,仿佛是一个个张开双臂的小矮人,像训练有素的军队那样,整整齐齐地排在葡萄田里。
可面前的这几株葡萄,植株像攀援的巨蛇般倾斜着向前伏倒,分叉出来的枝蔓更是有成年男子的手臂粗。繁茂的藤条,如章鱼触手般有力地攀爬在竹篾搭成的支架上,在太阳底下撑出一片凉亭似的浓荫。
这些盘遒粗大的葡萄藤,沉甸甸地压在疲软的竹架上,乍一眼望去,竟像是一堆缠绕在巢穴深处的蟒。
杭帆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相机都跟着一抖:“这是千年的葡萄成了精吗?怎么长成了这样?”
“喔?这个有意思。”岳一宛双眼放光,活像是闯进了皇家金库的宝石大盗:“这么粗的葡萄藤,我算算……六十年肯定不止,估计得有个一百年了吧?”
满怀欣喜雀跃,他自发地伸出手去,捧起一串青色的果子检视起来:“结出来的葡萄也不错。就可惜……看这叶子,你怎么还是‘玫瑰蜜’啊?”
“玫瑰香和玫瑰蜜,”举着相机拍了一圈,杭帆将镜头重新对准自己的酿酒师未婚夫:“这两种葡萄,是有什么亲缘关系吗?”
听见恋人的声音,岳一宛主动将葡萄展示在镜头前:这些刚刚开始膨大的葡萄果实,就像是古老壁画上的一串串青色宝珠,圆润可爱,翠色欲滴。
冲着镜头后的杭帆眨了眨眼,青葡萄般的眼眸笑意弯弯:“你可以先猜一猜。猜对的话……”
“我猜他们有关系!”
杭帆赶忙丢出自己的猜想,以免岳一宛突然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因为,因为蛇龙珠(cabernet gernischt)、品丽珠(cabernet franc)和赤霞珠(cabernet sauvignon),它们的名字里都带一个‘珠’字,又同样属于葡萄品质里的解百纳(cabernet)家族。那玫瑰香和玫瑰蜜,既然名字里有相同的部分,那应该也是有什么亲缘关系的吧?”
松开手里的葡萄串,岳大师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
“不错,逻辑很严密,不愧是本座的首席大弟子。”酿酒师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笑盈盈地摸上了爱徒的脸颊:“但事实上,玫瑰香,玫瑰蜜,还有阳光玫瑰,它们是三种完全不同的葡萄——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亲爱的。”
这先扬后抑的说话口吻,明显就是逗着人玩儿。杭帆气得牙痒,张嘴就想狠狠地咬他。
但顾忌着旁人(和旁狗)在场,最终,他只向男朋友丢去一个毫无杀伤力的控诉眼神。
可岳一宛哪会有什么羞耻之心?意中人半羞半恼的可爱表情,只让他的心中生出阵阵被羽毛搔挠般的酥痒,想要立刻就把杭帆拉进怀里亲个够本。
眼看着他两人在葡萄架下越靠越近,向冉赶紧清了下嗓子,道:“葡萄园这边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了。岳老师是想要去再谈一谈,还是……?”
“试着谈一谈吧,我想尽量争取一下。”若无其事地将手从杭帆的脸上移开,岳一宛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说:“作为酿酒师,我也很好奇,对方到底为何这么执着于‘玫瑰蜜’葡萄。”
站在百年老藤的竹篱笆边上,远远地就能望见米白色的茨中教堂,以及教堂钟楼的中式屋顶上高高竖起的十字架。
驱车行至近前,岳一宛惊讶地发现,这座精致小巧的教堂边上,还有着稀稀落落的几块葡萄田——就在村子里面,民居建筑的边上!
“……而且种的又是玫瑰蜜。我真服了。”拔下车钥匙,岳一宛嘴里仍在嘀哩咕噜地念个不停:“到底是有多爱?主日弥撒,一人小半杯就顶天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的葡萄?”
向冉跨在摩托车上,招呼二人先找个路边餐厅吃午饭,他这就去联络葡萄园的话事人。
“走,”向冉刚一走远,岳一宛立刻拉起了杭帆。他俩就像革命时期的地下工作者那样,一头钻进早先瞄好的小酒馆里,主动刺探敌情去也:“让我们去会会这些抢占山头的玫瑰蜜!”
酒水倾进杯中,是略带紫色调的、晶莹剔透的红。
轻轻晃动杯身,岳大师仔细地闻嗅着杯子里的香气,眉毛渐渐挑出一个锐利的弧度:“啊哦。”
杭帆今天要负责开返程回家的路段,为安全驾驶,非常自觉地点了杯玫瑰蜜榨的葡萄汁。接收到男朋友挤眉弄眼的暗示,他也拿起杯子闻了闻:“……蜂蜜味?”
玫瑰蜜葡萄,得名于它兼具玫瑰和蜂蜜香气的品种特征。
“可这到底是真的果汁,还是勾兑了色素的蜂蜜水……?”杭帆抿了一口果汁,脸上渐渐流露出了混乱且困惑的表情:“我的鼻子说这就是纯蜂蜜水。我的舌头说,有葡萄的感觉,一点点,但不多。”
严谨起见,岳大师先尝了尝杭帆的那杯葡萄汁,随后又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
欲言又止地,他放下杯子:“严格来讲,虽然它的香气非常单一,但里面确实含有少许的‘玫瑰’感觉。不是新鲜的玫瑰花,更像是晒干泡茶喝的那种……”
“也没有新鲜的果实葡萄味道。”杭帆用矿泉水漱掉嘴里的余味,小声评价:“喝起来像是液体的葡萄干,很甜,甜得空虚。”
“我就知道……树在路边而多子,此必苦李!”
重重啧了一声,岳一宛支起了下巴:“这么多酿酒师,前赴后继地跑来云南收购葡萄,却没有人尝试用本地的‘玫瑰蜜’来进行酿造,我就猜它肯定有什么致命缺陷。啧,谁能想到,这葡萄不仅香气单薄,酸度也严重欠缺,糖度更是平平无奇——简直把天底下的缺点都搜罗全了!”
说着说着,他俯向恋人的耳畔,嘴巴也撅了起来,俨然是个被人抢走了中意玩具的大小孩:“真是闹不明白。就非得用这个品种不可吗?这酿出来的哪里是酒喔,简直就是顽固脑壳儿里进的水!”
好歹毒的一张嘴!杭帆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又夹了一筷子菜,转头塞进未婚夫的嘴里:“虽然我很赞同你的观点,但这酒好歹也是人老板自己酿的。要是再说大声些,老板恐怕要以为,你是故意上门砸场子来……”
两人正低声切切地小放厥词,酒馆老板乐呵呵地走了过来,问两位客人:“饭菜口味都还吃得惯不?唷,二位还点了葡萄酒啊!识货!说起咱们这儿的酒,那可都家里自个儿酿的,怎么样,和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红酒相比,是不是要好喝太多了?”
“无论是这‘玫瑰蜜’葡萄,还是古法酿造技术,咱家这些东西,全都是法国神父们当年带来的。”带着万分自豪的语气,老板向窗外一指:“瞧瞧这些葡萄藤!这可都是百年老藤啰!”
往屋外一瞅,岳一宛差点连茶带饭地喷了出去。
好么!百年老葡萄,那嫩生生的藤条,都还没他两根手指头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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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向冉:两位老师请自由地……我去和狗一桌。
第250章 吾哀,吾爱
“我说这酒的酸度好像不太明显啊,店主还以为我夸他呢,直吹那百年老藤上结出的葡萄就是这样,不酸不涩,最适合酿酒——真是给我听呆了都,哥们儿你知道自己刚推翻了整个现代葡萄酒的理论体系吗?!”
一见着向冉,岳大师立刻连珠炮般地发射出吐槽声:“而且别的先不说,就门口地里的那些葡萄,但凡能有个二十年的藤龄,我立刻把头摘下来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