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说到一半,酿酒师就自己先闭上了嘴。
地图上的所谓“绕一点路”,落实在真正操作层面,只会让施工与管道材料的费用呈几何级爆炸。
工头皱着眉毛:“做总可以是做的啰。”小雨天气,就算躲在树底下,打火机也只奄奄一息地冒出些灰白色烟雾:“但老板你可得考虑清楚啰,现在这管子接上去,以后的麻烦也就跟着来啰。”
“什么意思?”岳一宛有些不好的感觉。
吐了口白蒙蒙的烟圈,工头指了指附近的山坡:“这水管子,就像人的肺管子,刚接好的时候是蛮好,用着用着喃,肯定也会出问题。你接得越长越远,就越容易出问题。”
“我们这里,一下雨就滑坡,泥石流,有时候还要遇到冰崩雪崩……最后总归都是要修管子。你管子接得短一点,到时候要修的地方就少一点,你管子接得长,破了东边补西边,修得没完没了——不值当喔。”
给他这么一说,岳一宛也没招了。两人一站一蹲,在濛濛细雨里沉默得像是两尊雕塑。
“所以现在问题就是,人能上得去,但车开不上去对吧?”酿酒师又问,“那如果我们纯用人力扛上去呢?咱们多雇几个人,分批把管道运上去,这样能行吗?”
重重叹了口气,工头抬眼看向他,嘴唇一动,烟头吧嗒一下掉到了地上:“人扛?那哪成啊,可得把人累死掉啰!”
“但非要硬上的话,能使的笨办法……也算是有吧。”
过了几日,终于遇到了久雨初晴的好天气。天才微微亮,岳一宛与杭帆就已经坐在了车里。
因为甲方临时要求修改视频中的一段广告口播,杭帆昨晚一直赶工到了凌晨三点。睡了不到四个钟头之后,他又立刻爬起来收拾今天要用各种电子设备,和徒步爬坡用的登山杖等户外用品。
皮卡车启动的时候,太阳刚在山后露出一个鸭蛋黄似的橙边儿。
杭帆在副驾座上坐定还没五分钟,连安全带都没来得及系好,就已经倚着车窗昏睡了过去。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中还紧握着那只才刚咬了两口的三明治。
凝视着心上人略显苍白的睡颜,岳一宛很难说清,自己心下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因为今天的工程注定会非常辛苦,所以他本想让杭帆留在家里继续睡觉,可他的心上人却说,我想跟你一起去,因为我已经两天没和你呆在一块儿了。
刹那间,一种令人手足无措的巨大幸福向他袭来,像是被排山倒海的温热蜂蜜水给迎头淹没一般。但在这份幸福的浪潮里,他也觉察出了一丝酸楚的忧愁,轻轻地徘徊在心头与鼻腔的深处。
我想要让杭帆幸福。他想。可无论幸福有多少种形状,它似乎都不应该是这种因连续工作而睡眠不足的疲劳样貌。
想到这里,岳一宛心中刺痛,似乎是从喉咙里咽下一根不锈钢的长针。
可此时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小心地替恋人扣上安全带,与尽量把车子开得平稳一些罢了。
远处,一大群正嚼着野草根的骡子,早早地等候在了新落成酿造车间外边。
这就是他们今天要与之一起工作的“好伙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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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另一种世界线(所有设定都与正文毫无关系)。
归国华侨岳一宛,跟着某赴华商业考察团去云南,遇到地方上的工作人员杭帆。
杭帆,一个编外打工社畜,负责运营地方政府的自媒体账号,主要宣传当地的旅游资源,以及对少数民族文化等内容进行科普。
——这人今天是被抓出来无薪加班的,
岳一宛缀在队伍最后,神游天外了整整四十分钟之后,问杭帆道:“所以你是苗族人?”
杭帆点头,“我母亲是苗族人……”
“所以你会用蛊?”因为不想和人说话所以一直假装自己中文不好的岳一宛,此刻眼前骤然一亮,中文溜得跟母语一样:“就像武侠小说里那样?”
你看的到底是武侠小说还是垃圾短剧?
杭姓工作人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脸上微笑摇头道:“这个嘛……是秘密。”
呵呵。杭帆在心里想,2025年了,谁还信世界上有蛊?are you sha bi?
第二天,杭帆带他们去参观少数民族文化馆。看歌舞表演,体验当地各种少数民宿的风俗文化。
岳一宛问杭帆:“这里的苗族人都在穿那种很漂亮的衣服和银饰,你为什么不穿?”
2025年了,要不是为了赚这点钱,谁会在大夏天里戴着几十斤重的苗银饰品啊?
杭帆:“……蒽,因为我家很穷嘛。无论在哪个文化语境里,饰品都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啦,所以我家没有这种东西。”
主打一个高深莫测和随便胡诌。反正这些人后天就走了。
而岳一宛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
十天之后,杭帆呵欠连天地去单位上班,嘴里还叼着路边买的一只包子——因为编外人员不能吃机关食堂。
至于杭帆没有考公的原因,那当然是因为他有其他自媒体账号在做,体制内不能赚外快所以(。目前已经准备辞职去做全职自媒体了。
结果在单位楼下遇到岳一宛。
岳一宛开口就:“我查找了所有关于蛊虫的资料,民俗学者认为,这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古老习俗,是民间巫术的一种。”
完全没睡醒的杭帆:“……啥?”
岳一宛坦荡荡问曰:“所以你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啥啊?!”杭帆真想报警:“不是,考察行程都结束多久了,你不是早该离开中国了吗……?!”
某归国华侨耸了耸肩:“我一直没走啊,我准备在这里建酒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真的没给我下蛊吗?”
杭帆沉默,心想哥们儿脸长得这么英俊,怎么感觉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我给你下蛊。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岳一宛理直气壮:“因为在见到你之后,无论我什么时候闭上眼,就会立刻你的脸。”
“我知道你们苗族人有一种蛊,会让中蛊之人对下蛊者情根深种。”仿佛很有道理似的,岳一宛得出结论:“所以,你——”
机关单位楼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能容许他在这里宣扬歪门邪说!
吓得杭帆赶紧把他拉到一边:“首先我绝对没有对你下蛊,其次蛊是不存在的,就算存在也是不合法的!最后——呃,你真的要我对你负责吗?也不是不可以,你反正有我手机号的,等我下班的时候我们再说吧。”
三个多月之后,杭帆打开了男朋友送自己的“交往一百天纪念礼物”。
沉甸甸全套苗族银饰,括号女款括号。
“我甚至懒得吐槽括号里的内容,”被岳一宛圈在怀里的杭帆,毫无办法地对身后的恋人说:“但这个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岳一宛无辜地眨着他翠绿色的眼睛:“我觉得这很有苗疆风情啊,所以我想看你穿,不可以吗?”
杭帆深吸一口气:“你小子别再给我装外宾了!”他悲愤控诉道,“这又是低胸露脐又是超短裙的——明明就是网游里的五毒教cos服吧!”
那天晚上,穿着全套不伦不类的“民族服装”,被岳一宛摁在浴室镜子前叮呤当啷地作弄的时候,杭帆已经手脚绵软得失去了全部的反抗能力,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镜子里那个全身都布满艳丽红痕的青年。
“你还说我对你下蛊,”他用带着泣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呻吟道,“明明、明明你自己才是吃人的蛊虫……”
不知疲倦地吻着爱人的脸,岳一宛厚颜无耻地微笑:“如果不是你对我下蛊的话,宝贝,我为什么总是想要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呢?”
多学点正经中文,少在网上看那些怪东西吧!杭帆气急,抬脚想要踢他,却被岳一宛捉住了脚踝。
叮叮当当地,银饰的缀片们又响了起来。
第217章 人与骡
梅里雪山脚下的大部分村庄,传统上都属于半农半牧区域。
即便是基础建设大幅腾飞的今天,遇到汽车无法通行的地段,当地人依然会用骡子来背驮物资。
为了能给岳一宛的酿造车间接通水管,工头从当地的农人手中租下了一队骡子,又费了好大功夫,才将所有的管材都固定在了骡背上。
等到太阳彻底跃出了群山背面,整装完毕的众人才终于在领队的藏农与工头的带领下,徒步翻越陡峭的山坡,向不远处的高山蓄水池进发。
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后,杭帆只想把“不远处”三个字连同自己的舌头一起给吞回肚子里去——他感觉自己都走了快有一辈子的事件了,距离终点却还有三分之二的路途。
这七拐八弯的山坡上,只有一条极窄的小道,路面上还尽是不平整的小坑,像是负重的骡马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人走在这种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要费好大劲儿还容易扭伤脚踝不说,若是一步没踩稳,倘是连人带包一起甩下去的,只怕是要小命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