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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我哪里不够好?为什么他要抛弃我而选择其他人?他以前不是夸我是最好看的女人吗?我生的难道不也是儿子吗?为什么是我被放弃了?
  ——朱明华的发妻出身高贵,这个理由她并非是当真不明白。但她没有办法接受,因为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她永远也无法在这一点上战胜那个未曾谋面的“敌人”了。
  就算我比不过她,杭艳玲绝望地想着:那我的孩子呢?杭帆那么聪明,总会比那个女人的孩子更强吧?!
  以苦痛与怒火为燃料,她终于等来了扬眉吐气的那一天——高考放榜那日,就连厂长都打电话来祝贺她。
  「以后你就可以享福啦,」人人都羡慕她有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往后啊,艳玲,就可以指望儿子孝顺你啰!」
  她应该是要高兴的。邻居说孩子养到十八岁,父母已经尽到义务,可以撒手不管了——但为人母亲的,谁又能够真正就此放开手?
  我的小宝要去上海念大学了!杭艳玲先是喜悦,随后又觉得忧愁万分。
  上海物价高昂,杭帆的生活费会够花吗?他要是吃不饱怎么办?天气转凉之后,带去的衣服被子够保暖吗,他能有余钱给自己添置新的吗?宿舍的水费和空调费会很贵吗?他会不会没钱和同学出去玩?这样会被同学瞧不起吗?要是谈恋爱了,我们这样的家境,会被对方的父母嫌弃吗?
  她有担心不完的问题,却哪一个都没法对杭帆讲。她的孩子已经这么让人省心了,又好不容易才考进那么好的学校,杭艳玲怎么好意思跟他说,我们家没钱,你再适当地苦一苦自己?
  「我会有办法的。」
  像是看出了杭艳玲的不安,杭帆主动安慰她道:「你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
  大学四年,杭帆从未对她说过钱不够花。他说自己有奖学金,还在实习里赚到了一些,甚至反过来给杭艳玲发红包——杭艳玲没有收,心里隐隐地生出刺痛。
  国庆或是劳动节假期里,她看见小姐妹们发的朋友圈:读大学的孩子放假归来,一家三口要么其乐融融地去外地旅行,要么是在商场里购物吃饭。
  而为了省下那两张车票钱,杭帆总是留在学校里,假期中发的唯一一条朋友圈内容是:「加班修图,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地板上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作为母亲,她觉得杭帆一边念书一边打工实在辛苦,又同时觉得自己的孩子非常可怜。
  为什么,当别人的孩子正在享受大学生活的时候,她的孩子就非得熬夜工作不可?
  她知道这世界本就不公平。可当这不公显现在杭帆身上时,杭艳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恍似一颗心被放在砧板上切碎。
  杭帆很辛苦。她认识到这个事实,一年更比一年清晰。
  大学毕业的第一年,杭帆在朋友圈里发了自我调侃意味颇浓的年终总结:「自六月以来,休假时长总计三天,刷新个人历史最短记录。」
  「垂死梦中惊坐起!原来我没在上班。」第二年中秋,杭帆回家陪她过年。早上起来的杭艳玲,看见他新拍了一张半夜窗外的月亮。
  第三年,杭帆忙得脚不沾地,只在除夕夜匆匆回来吃了顿饭,当晚就又拖着行李箱奔赴工作地点了。正月十五,杭艳玲在家里煮元宵,照片里,她的孩子在冰天雪地之中举起一枚夹心饼干说:「都是圆形的,都是碳水化合物+甜味内馅,所以我宣布,奥利奥就是形式自由的元宵。」
  又一年过去,手上这份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的杭帆,在朋友圈里郑重感谢了合作多年的甲方品牌。下一条,他发了仅分组可见:「总算可以关机睡个整觉了,三天之后再叫醒我,拜。」
  每一次,远远地看着出门在外的杭帆跋山涉水,杭艳玲都非常心酸。她担心他,就像世界上的每一个母亲那样。
  她试探地问向杭帆,或许你能找一份更加安全一点的工作吗?不需要翻山越岭的,不需要一个人开车大半天的那种工作,比如坐办公室里的那种?可以吗?
  这个话题似乎让杭帆不太开心。杭艳玲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但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最终还是说道,我试试看吧。
  在这样的时刻,她恍惚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
  小姐妹们都恭喜她,羡慕她的孩子能进罗彻斯特工作——那可是个了不起的大公司呢!看看商场里的那些奢侈品牌,这可都是罗彻斯特集团的呀!
  可她看得出来,杭帆一点也不开心。
  入职后的第一个春节假期,直到腊月二十九,杭帆才终于回到了他们新买下的这间房子里(她是不想要他买下这套房子的,她总觉得这笔钱应该用来给杭帆自己购置婚房。可杭帆却说,他这辈子都买不起上海的房子了,还不如先把杭艳玲的养老居所给买好)。摇摇晃晃地,他瘫倒在沙发上,宛如一台电量耗尽的玩具小帆船。
  杭艳玲走进客厅,试图叫他起来吃中饭。但杭帆睡得像昏迷过去似的,眉心微蹙,好像连梦中都在等待被工作急召。
  他没有说累。然而杭艳玲却感到非常的不安,似乎只要再一个眨眼的瞬间,她的孩子就会像掌心里融化的雪片那样消失。
  这时候,她再次想起了朱明华。
  大半年之前,丧妻的朱明华曾试图与杭艳玲重修旧好。她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但确实装扮明艳地赴了约——她想向对方炫耀自己的儿子,想趾高气昂地对方说,你看,就算没有你,我也依旧堂堂正正地把自己的孩子抚养成人了。
  她想再一次地看一眼,看看这个曾经抛弃自己的男人,如今是一副怎样的情状。
  而在朱明华的鲜花礼物攻势下,杭艳玲确实再一次地感到了年少般心动的雀跃——这一次,在过去的诸多情妇之中,朱明华终于要选择自己了吗?这一次,自己终于要成为那个被选中的女主角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杭艳玲确实这样想过。
  她没有读过哲学,不知道什么是“人无法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女孩了。天真的单纯,像是廉价珠宝上薄薄的一层镀金,略遭岁月摩挲,就立刻脱落得一干二净。
  欢欣的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她很快就想起杭帆,想起自己的孩子,此刻正在夜以继日地辛苦工作,可能连晚餐都来不及吃。
  而朱明华正在构想他们父慈子孝的美好未来:「这些年,你和孩子也都辛苦了,哎呀,我当年也是糊涂,没看出来杭帆是这么个有志气的好孩子。改日啊,也是该带杭帆认祖归宗,让他知道自己的家里……」
  杭艳玲正敷衍地笑着,心中此事突然一亮。
  对呀。她想。我自己没有钱,而小宝赚钱又很辛苦。
  ——可是朱明华有钱啊!
  钱。
  这个金光熠熠的字眼陡然落下,佛光普照一般,令朱明华显得眉目端正,容色喜人。
  她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像是初次恋爱时的少女那样,将手背抵在下巴上,娇俏地眨着眼睛问他,「那我呢?你难道就只要你儿子,完全不管我啦?」
  快二十年没做这般娇憨神态,她只略微试了一试,朱明华就立刻跟发了痴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玲玲啊,」她以前从未发现,这个男人在见色起意的时候,说话竟然还会颠三倒四的:「你,哎哟,你嘛,你当然还是像以前一样漂亮啊。怪我,这都怪我,你看这……」
  近二十年的岁月,甚至足够杭艳玲将遇到朱明华之前的人生再次重来一遍。她早已见过了更多的男人,见过了各式各样不怀好意的献媚与打压,见过了无数种登徒子式的搭讪话术。
  青春永不再来。她已经不是那个收到假珠宝都会开心上一个月,连跟“丈夫”要钱都会脸红的小女孩儿了。
  「真的啊?」她摆出了最女性化的那种笑容,却在朱明华要握住她手的时候,把胳膊又撤了回去:「那就看你的表现喽!」
  那时候她想,如果杭帆能有个富裕的爸爸,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只要朱明华从手里漏一点钱给他们母子俩,杭帆需要辛辛苦苦偿还十年的房贷,是不是就可以一夜间就还清了?
  来日方长,杭艳玲对自己说,对这种花心的男人,必须地若即若离地吊在手里,才能争取到更多的好处。
  可现在,看着昏睡在沙发上的杭帆,杭艳玲不禁焦灼起来。
  朱明华为什么不能现在立刻就成为杭帆法律意义上的真正父亲?他就不能马上去和杭帆做亲子鉴定,然后瞬间死掉,好让杭帆继承到他的遗产,从此过上舒舒服服的生活吗?
  她不想再等以后了。她要尽快地搞到朱明华的钱。
  然而,与二十年前的风光相比,现在的朱明华,举手投足之中都隐隐散发出可疑的拮据气息。
  贫穷与拮据,这是杭艳玲最熟悉的事物,她为钱所困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嗅出缺钱的困窘气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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