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在狂掠如火的亲吻中,杭帆变成了一座被降服的城池,乖顺地接受着外来者的主宰。
岳一宛是一场爱的风暴。
亲吻,拥抱,语言,它们在杭帆的世界里降下狂风与骤雨,令他视野模糊、神智恍然。又好似是一笔朱砂落入水中,在砚池中洇开无限绵延的涟漪。
他的脖颈仰起,如同一卷坦然展开的澄心堂纸,触感温软,细腻玉白,正等待着要被亲自执笔的爱人落款签章。
“你有没有发出过很可爱的鼻音?你自己还记得吗?你到底是想要逃跑,还是想要说话,又或是想要被我欺负?那天晚上,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二人分明衣衫齐整,在沙发上紧拥而坐,偏偏岳一宛要说些过分的话,让杭帆被无形的语言与有形的双手反复揉圆搓扁,全身上下都烧出了高热的绯红。
就连那对猫一样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也已无力地垂落下来,曳动的睫羽上沾染着欣快泪光。
“腰呢?你的腰,是在抖,还是在晃?被我掐得痛吗?”
在岳一宛的手掌下面,隔着略有厚度的衣衫,他仍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杭帆身体的震颤。
是喜悦的,快乐的,也是羞涩的,哀求的。
满怀着惜别的爱怜,酿酒师吻上这双微阖的眼睛,手里的动作却更多了几分刁钻蛮横。
“喜不喜欢?嗯?那天晚上,我是不是也这样抱住你的?”
紧闭着双唇,杭帆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逃逸出去。
他想怒骂说岳一宛大混蛋,到底是从哪里添油加醋了这么些内容来!他想揶揄自己的男朋友,嘲笑对方混淆了做梦与现实的界限。他想说你好烦人啊,又想要求对方拥抱得更紧更用力一些。
他想说……
他说:“我喜欢你,岳一宛,好喜欢你。”
岳一宛用力地抱紧了他,双唇辗转厮磨中,杭帆听见恋人的低语:“我也爱你,杭帆。”
楼下会场的弦乐四重奏里,大提琴哀婉如诉,正拉出最后一个低沉又绵长的尾音。
时近八点,短暂的“私奔”时间结束。
从无聊俗世里“偷出”彼此的一双恋人,眼下,也终于要重新回到这萧索人间中去。
年会还在继续。台下残杯冷炙,台上歌舞升平。杭帆要回城区赶车,便与罗彻斯特酒业的几位同事提前告辞。
“现在就走啊?”自嘲为集团冷宫扫洒太监的诸人,正聚在甜品台边分吃蛋糕。听说杭总监现就在要走,无不遗憾地挽留他道:“现在还早吧杭老师?待会儿大家还要去续摊呢!先再坐会儿呗!”
“杭老师刚才那是没听见,隔壁卖时装的,说话口气比天还大!他们在国金的店铺,月均销售指标就是一个亿。是一个店哦,每月一个亿,我操!我们这些卖酒的哪见过这场面……人家说今年日子苦,拼死拼活才能达到目标,问我们今年卖了多少,我一声都不敢吭。”
拍了拍杭帆的肩,市场部的同事也痛心疾首道:“那会儿要是杭老师也在,我立刻昂首挺胸地跟人说,看到没?这就是我们罗彻斯特酒业的营销顶梁柱!一个人就能卖出你们一整个店铺的业绩,牛不牛逼你就说吧!”
“我要是真能分分钟就卖出一个亿,公司得立刻封我做异姓王。”
杭帆苦哈哈地应了几声,和众人逐一告别:“就连这两天的休假,我都是求爷爷告奶奶才批下来的。位卑言轻,哪里敢和隔壁比业绩。”
同事们听说他要休假,立刻投去了钦羡的眼神:“休假好啊,休假就不用看harris脸色了。harris近来天天都在骂人,把实习生都骂崩溃了好几个……嗐,我要是也能休假就好了,能躲几天是几天嘛。”
“秦皇岛站,打车过去也挺远吧?”有人关切地问,“杭老师是不是还要拿行李,方不方便啊?”
杭帆微笑摆手,表示岳一宛会与自己同去:“斯芸的这个榨季还没结束,岳老师明早就得回酒庄,我们待会儿一起走。”
斯芸远在山东,酒庄诸人向来都与总部同僚不甚相熟。
见杭帆要与岳一宛同走,大伙儿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玩笑性质地呼唤杭老师早日回来上工,“就等着你来分担harris的火力了!”
“在想什么?”
站在路边等车的这几分钟,杭帆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夜空:星辰稀落,宇宙寂然无声。
这俯瞰尘世的天寰,如此美丽,又如此冷淡。对人世间的一切喜怒悲欢全不在意。
岳一宛的声音很温柔,所以杭帆的回答也同样柔和缥缈:“我在想……几年之前,也有一个晚上,我也曾这样抬头看过星星。”
那是杭帆在桂林的最后一个晚上。白天的时候,他刚接到了来自罗彻斯特集团的猎头电话。
「真的啊?」得知这个消息的杭艳玲,语气高兴得像是要飞起来:「那我们小宝以后工作稳定了呀!总监这个职位很高的吧?了不起!」
她的语气是那么幸福,那么骄傲,以至于让杭帆暗中生出愧疚,觉得此刻这个胸怀悒郁的自己,都像是在对母亲的喜悦犯下某种罪行。
「我可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爸爸!我们家小宝,可实在是比你那哥哥要有出息太多了!你爸爸肯定也会高兴的……」
强颜欢笑之中,杭帆挂掉了电话。
那天晚上,自由职业生涯即将结束的杭帆,在漓江岸边独自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冰镇过的漓泉啤酒,坚冰般生冷地握在他手里,瓶身淌水,像是流进漓江里的无言眼泪——到最后,杭帆到底还是没能喝完那瓶酒。
直到玻璃瓶被他握得温热,他才终于品出一点啤酒花的苦味。寡淡,空洞,恰如人生里一些不得不为的选择。
他一直走,一直一直往前走,像是在珍惜,又像是在挥霍这段最后的自由。
手机时间跳进00时00分,杭帆骤然抬头,看见墨痕般蜿蜒的江面,与群山巍峨峻峭的剪影。
如墨的水天之上,穹幕低垂,稀疏闪耀着几颗倔强的星子。
“那天我觉得很痛苦,可天上星星却又很明亮。”
他强撑起了笑脸,对岳一宛道:“是不是人总要经历剧痛,才能窥见一线美景?”
出租车驶离了度假酒店,疾速飞驰在奔赴别离的大道上。
恋人逞强的微笑令岳一宛心碎。他真想不顾一切地把杭帆留下来,让对方永远停栖在自己的双臂里:“不是的,杭帆。”他说,“痛苦就只是……痛苦而已。”
无论是怎样的美景,无论是怎样的爱,都不应当让你以痛苦为代价。
从阿那亚回到秦皇岛市区,这条路长得令人心生焦躁,却又短得不足以令一对恋人相拥相依。
“我以前曾经想过,”车辆驶出收费站,他们距离终点又近了一些,杭帆不由握紧了岳一宛的手:“如果这是硬币的两面,妈妈的幸福注定会要让我痛苦……那么,比起让我自己快乐,我更希望她能幸福。”
他终于苦涩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我甚至想象过,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如果她没有遇见那个男人——在那个世界里,或许我根本就不会出生。但如果……如果她因此而能拥有更加幸福圆满的人生的话,这样也行。这样或许会更好。”
“因为这是我亏欠她的。”
说出这句话,仍然像是挖开一道伤口。
它让杭帆疼痛不已。
而岳一宛拦腰抱住了他。柔软的亲吻,细密洒落下来,轻轻抹平杭帆微蹙的眉心。
“你不欠任何人,杭帆。”他的爱人郑重地说道,“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能快乐。你爱自己的母亲,所以也希望她能幸福。这样的道理,放在你的母亲身上,也是同样的。”
“如果她并不真的爱你,那你就不必付出一切来偿还她的恩情。可如果她真的爱你,杭帆,她一定也希望你能得到得到幸福。”
杭帆虚弱地微笑了一下。
他希望岳一宛说得对,他多么希望这是真的……所以他一个字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伸手回抱住了对方,仿佛不顾一切似的,再次为爱人献上了虔诚的亲吻。
出租车停在秦皇岛站,岳一宛依依不舍地送杭帆下车。
“路上注意安全,”他把杭帆的行李从后备箱中拎出来,又一路送恋人来到进站口:“休息好了再去面对朱明华,好吗?还有我给你的‘秘密武器’,记得要用。”
杭帆用力点头,环住男朋友的脖颈,与他交换了最后一个绵长难分的吻。
“……再亲一次,我可能就真的没法放你走了。”凝望着彼此的双眼,岳一宛终于松开了双手:“所以,再见,杭帆。我们会很快再见的。”
拎起了行李箱,恋人的颀长身影渐渐消失在车站里:“嗯,那么,拜拜,岳一宛。”
加强酒的度数确实很高。但直到登上了南下的列车,杭帆才终于感到这酒劲的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