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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但是,果梗的味道……会影响酒水的风味吧?”李飨还是有些忐忑。
  看了眼仍然惴然疑惑的李飨,岳一宛不由失笑,像是看到了更年轻时的自己——那是还没来得及真正参与过任何一个榨季,只在书本上学习到了自以为足够多知识的少年岳一宛。
  前人有云曰,心中醒,口中说,纸上作,不从身上习过,皆无用也。
  在酿酒这一行当里,实践,总是一位比教科书更好的老师。
  “葡萄果梗里含有什么物质?”岳一宛提问,“果梗是什么味道的,你尝过吗?”
  李飨给他问得一愣:她还真没想过这件事,也从来没把葡萄梗给放进嘴里咀嚼过。
  但真的会有人去试图品尝葡萄果梗的味道吗?!这东西根本不能吃吧!?她大感震惊地在心里排出了一串问号。
  像是从她脸上读出了这份疑问似的,眉锋一挑,首席酿酒师用力摇了摇食指,说:“我尝过。”
  “葡萄果梗可以大致分为两种,不太成熟的青梗,咀嚼起来的质感像是新抽芽的藤条,常有草本植物的生青辛辣气味。”岳一宛说:“成熟的棕梗则已经完全木质化了,味道更接近于肉豆蔻与木质香料。”
  “而无论是哪一种梗,它们都含有大量的粗糙单宁。当葡萄梗被一起送进发酵罐中之后,在液体渗透压的作用下,这部分单宁就会被慢慢释放进发酵液里,为日后的成品酒液提供更加强壮鲜明的单宁质感。”
  听他这么说,李飨反而觉得更糊涂:“那按您这么说的话,葡萄梗其实是一个好东西,所以不应该被全部遗弃?那为什么斯芸……”
  “葡萄的‘带梗发酵’,与‘不带梗发酵’,这算是两种不同的风格流派。”岳一宛回答道:“斯芸酒庄,是‘不带梗发酵’的这一派。”
  葡萄梗里单宁更为粗糙,会给舌面上留下颗粒分明的苦涩感。仿佛舔舐过一块肌理分明的干硬树皮。
  “嗯,如果是你们杭老师的话,”想起杭帆皱着脸推开酒杯的样子,酿酒师眉头舒展,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轻快微笑:“他可能会抱怨说,这些单宁正在他嘴里四处挥拳,痛殴着他的口腔。”
  中国人普遍不喜欢过分厚重酸涩的味道。因此,斯芸酒庄在建立伊始,就已确立了“不带梗发酵”的酿造路线。
  “斯芸”与“兰陵琥珀”,一者灵动鲜润,一者圆融回甘,如丝缎般柔滑的单宁质感,乖巧熨帖,是最巧妙讨喜的风味类型。
  “斯芸选择不带梗发酵,因为这可以最大程度地突出果实自身的纯净味道。”
  岳一宛补充说明道:“但带梗发酵,则会让单宁强劲雄壮,给酒液增添特殊的风味,有些酒庄和酿酒师会更偏好于这一类的审美。在和拉菲齐名的罗曼尼康帝酒庄,他们的传统,就是把整串葡萄,连梗带果实地全部一起发酵。”
  两种方法并无优劣高低之分,只是各自不同的取舍与选择。
  实习生小朋友连忙点头不迭,像是要马上就把新知识给吸烟刻肺。
  “岳老师,做首席酿酒师的责任好重大啊!”她颇有感佩地看向岳一宛:“要决定酒庄从此是采用带梗发酵,还是不带梗发酵……一想到这么重大的决策,可能会影响酒庄未来二三十年的命运,我只是稍微设想一下,都觉得压力好大。”
  她说得语气真切,岳大师的表情却骤然僵硬了一刹。
  “也不用想太多,”他慢吞吞地说道,“我们毕竟只是酿酒师。真正事关酒庄命运的重大决策,并不一定会轮到你我来做。”
  在他们脚下,轰鸣作响的巨大机器,正简单粗暴地重复着打碎与除梗的工作。单调,枯燥,不带任何感情地执行着程序设定好的指令。
  在它那张方方正正的铁皮大嘴里,紫红色浆液,混合着碎裂的果皮与果肉,像是一条染了血的乳水之河,从不锈钢的齿缝间缓慢渗过,笨拙而混沌地流淌出来。
  “……在斯芸这样的酒庄,”他说,“很多时候,我们只是一只负责酿酒的手。”
  ——不带梗酿造。更加轻柔圆美的风格。这样才易于让消费者接受。
  “就算身为首席酿酒师,这里仍然有很多事情都是你无法决定的,甚至包括栽植葡萄的品种。”
  ——为了确保产量,葡萄品种必须产量较高且抗病能力强。为了能够迎合市场,顺利打开海外的销路,还必须都得是正在流行的世界知名品种。
  “大多数时候,你只能接受这一切。”
  ——就像酿酒师无法阻止收获季节的暴雨。
  “公司不喜欢冒险,也不喜欢任何带有激进色彩的尝试。”
  岳一宛说,这其实很容易理解。
  当罗彻斯特集团年复一年地耗费人力物力,投入数千万的资金来建立和运营这样一座高级酒庄的时候,你绝不会想让酿酒师交给你一个可能会有争议的产品。
  再稳妥一点。再保守一点。
  只要不出错,那就是完美。
  看着实习生的眼睛,首席酿酒师淡淡陈词:“身为酒庄的酿酒师,你会面对无数个已经钉死在墙上的条条框框。它们不可动摇,不容质疑,因为这是公司根据‘市场喜好’所做出的判断。”
  “从葡萄田,到酿造车间,能由我们来选择或改变的东西,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多。但就是在这样狭小的范围内,酿酒师仍要竭尽所能地,做好每一支能让自己感到问心无愧的酒。”
  他问向李飨:“这是一份同时戴着脚镣与手铐,却又要在螺狮壳里做道场的工作。”
  “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想要成为酿酒师吗?”
  「iván,你没有在哭吧……?」
  蹲下身来的ines,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憋得两眼发红的小家伙:「你还好吧?」
  那年岳一宛八岁。上一个春天,他在家里的葡萄园边给自己划了一片“实验田”,一个人挥汗如雨地折腾了大半天,终于种下了两株葡萄苗——这是他自己掏零花钱,从附近农家的手里买来的水果葡萄。
  经过一年的精心呵护,他的葡萄藤正式宣告死亡。妈妈给出的法医鉴定报告是,死于浇水量过多。
  南方的初夏炎热多雨,岳一宛又浇水浇得格外勤快,冷不防就把藤苗的根系给彻底泡烂。
  要拔掉这两株葡萄藤的那天,小朋友抱膝坐在他的实验田边上,连遮阳的帽子也不戴,就这样在大太阳底下,两眼通红地发了半个多钟头的呆。
  ines也在田边坐了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家儿子的执拗小脑门儿。
  「我知道你很伤心,可能还有点生气?」她说,「但葡萄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呀,iván。」
  「它会莫名其妙地死掉,自说自话地生病、长虫,不声不响地就让你白白浪费了一整年的劳动。它会让你感到难过,遗憾,失望,愤怒,也会辜负你的期待……」
  她有一双与小家伙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睛。
  「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想要成为酿酒师吗?」
  李飨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岳一宛丢来的问题烫到了手。
  片刻之后,她回答道:“……我想试试。”
  小实习生的语气里并没有十足坚决的肯定意味,但却足够诚实:“我爸妈总说,甜不甜,自己尝过才知道。”
  “我想要做酿酒师。只有去做了,去尝试过,我才能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
  她完全不像岳一宛。因为岳一宛从小到大,都不曾在这个问题上产生过半秒的犹豫。
  但她也不需要像岳一宛。优秀的酿酒师只需要成为她自己。
  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首席酿酒师笑道:“很好,我觉得你已经具备了做酿酒师的基本素质。”
  这一天工作结束,李飨在斯芸酒庄的暑期实习也终于告一段落。
  榨季事务繁忙,大家能给她的唯一送别仪式,就是从酒厂返程路上,特意先把她送回到了玉花村的村口。
  小姑娘认真地和车上的各位酿酒师告了别,得到了众人的热情拥抱,并招呼她说寒假继续来酒庄里玩。笑闹了好一阵之后,她走到岳一宛面前,脚下微微一顿。
  她有点紧张,又有点雀跃,脸上满是憧憬与向往的神情:“岳老师,如果我现在开始,非常努力地学习每一门课的话……以后还能有机会,再和您一起工作吗?”
  “我很乐意和你一起工作。”岳一宛回答。
  不带有任何客套与虚伪,他直率地鼓励着面前的女孩道:“加油吧,李飨。我会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的。”
  双手交握在身前,李飨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岳老师!”她眼睛闪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冀:“也请帮我转告一下杭老师,谢谢他这两个月来的关照!那我走啦!拜拜!”
  此时的车外,乌云泼浓墨,雨来如决堤。
  可这个身形瘦削的女孩子,却依旧顽强撑起了手中的伞,毫不犹豫地踩上满地积水,快乐地跑向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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