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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这……简单粗暴到令人无法反驳啊!”
  杭帆震惊:“和葡萄比起来,葡萄干,确实称得上是把风味与糖分都极致浓缩的精华。但都已经彻底变成葡萄干了,还能榨得出酒来吗?”
  “虽说是‘葡萄干’,但多少也是留了些水份用于酿酒的。”岳大师补充:“也不会真的要到变成‘葡萄木乃伊’的程度。”
  但说到葡萄干,杭帆脑内立刻回想起了中亚地区的炽烈艳阳,和灰尘飞扬的红褐色土地上,巨毯般豪迈铺开的一串串干瘪葡萄。
  “没错,把新鲜采摘下来的葡萄放在太阳底下暴晒,这就是所谓的太阳风干法(sun dried)。”岳一宛莞尔颔首,“而与之相对的藤上风干法(passerillage),就是任由熟透葡萄挂在藤上,直到果实失去大量水份为止。”
  这两种风干方法各有优劣,但成本都较为低廉,易于操作。
  “但斯芸酒庄并不能采用这两种方法,”杭帆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点:“因为外面在下雨。”
  正是因为担心正在木架上沉睡的这些赤霞珠葡萄,会无法捱过夏末的这场暴雨,岳一宛和酿造团队才决定要把它们提前采收下来。太阳风干和藤上风干都不是可行之策。
  但人类的历史,就是与自然相抗争的历史。作为人类活动中的重要组成部分,酿酒的故事莫不如是。
  为了对抗捉摸不定的天气,酿酒师们终于发明出了“枯藤风干法(appassimento)”:这种全然不受风雨与阴晴所影响的技法,也被称为“室内风干”。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道,“在阴凉干燥且通风的室内,搭设木箱与架子,铺好稻草,让葡萄在这里自然风干。”
  新疆吐鲁番的天气炎热且干草,葡萄只需三十天就可以彻底晾晒成干。可山东蓬莱却多雨湿润,夏末又正是雨水最丰沛的时节,“风干”一词,实是说易行难。
  杭帆小心地发问:“那它们要在这里呆上多久,才能被送去发酵……?”
  “三到四个月左右,控制好湿度与温度,可以让果实的含水量减少到现在的三分之二。”
  以毫无波澜的淡定语气,岳一宛回答曰:“差不多等榨季快结束的时候,这批赤霞珠也就可以被送进发酵罐里了。”
  葡萄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果实,岳一宛说。经历过风干的葡萄,不仅会因失水而浓缩起更加馥郁鲜明的风味,还会额外诞生出一些全新的风味物质。
  对新鲜葡萄相比,风干葡萄会生出一种近似于巧克力与焦糖的焦香气味。当它们被酿制成葡萄酒后,这份讨人喜欢的香气也会留存在酒液之中,带来更加华丽多彩的香味层次。
  在这个风干的过程中,葡萄还会悄悄地发生着化学变化,在果实内产生出更多的甘油,使得酿造出来的酒液拥有更加柔和饱满的口感。
  正是风干葡萄的独特魅力,造就了几乎可以征服所有人的阿玛罗尼葡萄酒——它有着厚重却柔顺的单宁质感,像是一匹厚实光滑的缎面丝绸,优雅在舌苔上翻卷而过。醇美的滋味与较高的酒精度数,轻而易举地就让人陷入微醺。
  但这还不是全部。
  随着酒液在口腔中的来回碰撞,你将感觉到一卷荡气回肠的史诗,在舌面与唇齿之间缓缓拉开大幕:熟透的水果香气带着稳重的酸度,如同英雄之王的帐前军议,壮阔得令人心潮澎湃;在恢弘雄伟的叙事雕塑群中,又隐约有甘美甜蜜的味道浮现,如同心爱之人的幻影,那柔软衣袂在石像之间轻盈地闪过,每当觉得其人近在眼前,却又无法真实地捕捉在手中……
  “阿玛罗尼是一种干型红葡萄酒,残糖量极低,并不会真的给舌头带来‘甜味’。”酿酒师道,“是葡萄干的特殊香气,为阿玛罗尼赋予了这份标志性的甜香。”
  既如梦,又似幻,还如此不可捉摸的,正像是爱情。
  因为故事发生在威尼托大区的维罗纳,而威尼托产区的葡萄酒又以阿玛罗尼最为著名。两者相叠加,阿玛罗尼就渐渐被视作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之酒”。
  “虽然只是一场穿凿附会,”岳大师看向杭帆,微微弯起了眼睛,“但如果莎士比亚听说过‘爱之酒’的名字,他老人家恐怕也会觉得这是一个极富诗意的巧合。”
  “‘爱之酒’阿玛罗尼,amarone,这个词在意大利语中,意思是‘极苦的’。”
  爱。
  它还能是什么呢?
  爱。
  不过是清醒的疯狂、淹没耳目的苦水……
  挽上了岳一宛的后颈,杭帆用力地吻上了他,将罗密欧的后半句台词递送进自己的双唇里。
  ——但却是永不消失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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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爱情会无中生有,又会化有为无。”
  “还能是什么呢?不过是清醒的疯狂、淹没耳目的苦水,但却是永不消失的甜蜜。”
  这两句罗密欧的台词,均出自莎翁《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第一场,本章引用的是许渊冲老师的译本。
  在发现amarone的意思是极苦,而阿玛罗尼又被称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之酒’”之后,我猛拍大腿:我靠,那这一切岂不是都可以用罗朱的原台词给连起来了!我可真是天才啊!
  写完了才想起来,晋江规定,连续引用原文不能超过25字。但第二句台词,它有,整整28个字呢!
  就多三个字啊!!可真是难死我了!!我疯狂扣头,拼来拆去,总算拆成了……不连续的28个字。
  已经不连续了,就不要枪毙了我吧(向审核老师卑微下跪)
  所以说,人生在世,最忌灵机一动……
  第129章 君应怜我,不负多情
  “这里的所有葡萄,”二人的嘴唇终于分开之后,岳一宛听见杭帆问:“总共能酿多少瓶酒?”
  直起身来的首席酿酒师,手指仍轻抚在小杭总监的侧脸上:“没有很多。”他说,“如果只用这些赤霞珠的话……大概也就几百瓶的量。”
  夏末并不是采收赤霞珠的最好季节。提前采收下来的这批赤霞珠葡萄,虽然已经开始进入转色成熟期,但也并没有能够彻底地熟透。
  提前采收,是为了保护它们不被下一场持续多日的暴雨所摧折。送入酒窖里进行“枯藤风干”,则是为了尽可能地给这批葡萄沉淀出更多的风味。
  “斯芸以前从没有用风干葡萄来酿过酒。”
  酿酒师谨慎地给出了自己的解释,“我不能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风干法’上面。而且,大规模地使用风干法,就会需要用到很多硬件设施,比如特别建造的荫房,以及对空气流速进行监测的设备……斯芸酒庄不是一家酿造‘阿玛罗尼’的酒庄,我们并没有这样的条件。”
  “所以,今年我们只会对提前抢收下来的这批赤霞珠进行风干。”
  在诡谲多变的天气面前,判断葡萄的最佳采收时间,就像是走进寓言里那座不能回头的苹果园。
  人们总是会觉得,下一棵树上应该会有更大更好的苹果。酿酒师们也总是想要去相信,再等两天,再过一周,藤上的葡萄就变得会更好更成熟。
  但现实却未必如此。
  前方的苹果未必就比先前的那些更红更甜。未来的葡萄,可能等不到完美成熟的那日,就会直接破碎在风雨之中。
  为了能够尽可能地保住酒庄的产能,岳一宛必须要提前采下这些成熟度仍显欠缺的葡萄。
  “对它们进行风干处理,也算是一种补救措施吧。”
  首席酿酒师喟叹道:“用风干过程中产生的更多香气物质的优势,来弥补成熟度不足导致风味单薄的问题。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就是这些。”
  ……用风干法来改善风味不足。
  小杭总监摸着下巴评价道,这何尝不是一种“风”险对冲呢?
  便宜师父在他脸上用力一掐,杭帆赶紧举双手投降:对不起,您继续,您继续。
  用风干葡萄来酿酒,这当然不会是一件只有利而无害的技法。
  酿酒车间之所以要建在葡萄园附近,就是为了尽可能留存葡萄刚离开枝头时,那份最为新鲜饱满的灵动滋味。而被送进酒窖里风干的这批葡萄,只会一日更比一日快地流失掉它们的“新鲜”。
  此二者绝不可得兼。
  杭帆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但‘斯芸’这支酒,重点就在于葡萄果实自身的鲜润风味。风干法,不会和‘斯芸’自身的定位相抵触吗……?”
  “没错。”
  岳大师欣然颔首,捻了捻得意爱徒的额发,道:“所以这批风干处理的赤霞珠,会被用在‘兰陵琥珀’的混酿里。风干法带来更加厚重圆融的口感,还有那一点微甜的气息,刚好能和‘兰陵琥珀’的风格完美适配。”
  岳一宛说得轻松随意,好像他的神机妙算能让一切都尽在掌握。
  可在斯芸酒庄里呆了这么久,杭帆很清楚地知道,这里并没有什么灵机一动的随手偶得——葡萄一年只结果一次,而这就意味着,在酿酒师的每一岁中,都只能有一个珍贵的榨季。人生的寿数自有上限,而岳一宛所能拥有的,也只是区区几十个榨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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