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且听为师一言,爱徒,熬夜对你没好处。再发现你又熬夜和人聊天,我只拿你家法是问。”
半真半假地威胁了一句,他在杭帆脸上轻轻掐了一把,“来吧,我们去酿造车间。”
斯芸酒庄的酿造车间里,大大小小的发酵罐,整齐排做上下两行。小型发酵罐排在上层,需得要爬上一段金属梯,才能踩在金属网板搭建平台上进行作业。
杭帆的腿不方便,只能留在地面上。
“……你们这个工作,对身体平衡能力的要求还挺高。”小杭总监在下面转着轮椅,嘴里还嘀哩咕噜地发出评价道,“恐高的是不是干不了这活?”
所谓的金属梯,不过就是十数根钢条钉成的简易通道。脚下但有一步不慎,只怕是半截身体都要卡在两根钢条间的宽阔缝隙里。
而岳一宛只用三两步就跃上了阶梯顶端,优雅迅捷,好似飞鹤低身掠过。
“熟能生巧嘛。”
酿酒师在上面回答道,“够熟练的话,恐高也是能被暂时克服的,别往下看就行。”
检查了仪表读数,仔细确认过每一个阀门,岳一宛又从各个发酵罐里都取了点样本,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
“这些样本都是要送进实验室的?”
杭总监在他身后探出了清澈无知的小脑瓜:“实验室要对它们做什么?”
岳大师笑答:“你先猜,猜中有奖。”
从马甲口袋里摸出马克笔,岳一宛仔细地给各个样本的试管标签都写上了备注,给足了杭帆苦思冥想用的时间。
“想不出来?”
从墙边工作台里取出一只酒杯,岳大师拧开了发酵罐的龙头阀门,接了少许发酵液出来:“那就先尝一口再想。”
半指高的淡金色葡萄汁,略显浑浊的液体上方,还堆着肥皂泡般厚实细密的一层泡沫。
小心地闻了一下杯子里的液体,杭帆皱了皱鼻子,把酒杯拿远了些:“你确定这个能喝?”
从外观上来看,他宁愿相信这是某种带有香甜气味的工业废料。但基于对岳大师的职业素养的信任,杭帆还是硬着头皮抿了一口。
竟然还真的能喝。
“像是酸味更明显一点的葡萄汁?”仔细感觉着舌面上的那口酸甜液体,杭帆评价道:“但是怎么说,更接近那种,已经在夏天的室温里摆了几天的葡萄。”
岳一宛欣然点头,“是那种,隐约有点‘熟过头’了的感觉,是吧?其实那就是水果开始轻微发酵了的味道。”
而发酵罐里的这些葡萄汁,就正处在发酵过程的初始阶段。
“果然名师出高徒,”岳大师骄傲地表示,学生学得快,多亏老师教得好,“杭总监不愧是我的座下首席弟子,不辱门楣啊!”
杭帆忍不住啐他,“这么小的一间斯芸酒庄,是怎么装下你这么自大的发言的?真是咄咄怪事!”
喝掉了杯中的最后一点果汁,小杭总监的眼前灵光一现,觉得自己揪住了答案的尾巴:“所以,把发酵液的样本送去实验室,是为了监测发酵的进度?”
推着他的轮椅,首席酿酒师带杭帆一起转进酒庄的小型实验室。
冷酷又邪恶地,岳大师微笑判卷曰:“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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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实验室
“实验室里没有哪个项目叫‘发酵进度监测’,”首席酿酒师说,“你得把它拆成具体的检测内容来思考。”
……我怀疑你是故意挖坑刁难我。他的首座爱徒嘀咕道。
没有杭帆想象中的精密大型仪器组,酒庄内部的小型实验室里,只配备有击种体积较小的检验设备。要不是桌子上还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各色烧杯、试管与酒瓶,杭帆可能会误以为这是什么人的办公室。
杭帆疯狂翻检起了记忆里的课堂笔记。
实验室监测内容?岳一宛之前是在什么时候提到过实验室来着?
“既然干型葡萄酒和甜型葡萄酒的分界,是由实验室检测的酒液残糖量来决定的……”
脑筋一转,小杭总监得出答案:“所以是在检测发酵液中的糖分?”
说话间,岳一宛已经启动了他的实验仪器:这个小东西只有三个巴掌大,不比一台验钞机更加起眼。
而杭帆飞速转动着的脑袋瓜还没有停下:“而所谓发酵过程,就是将糖分转化为酒精的过程,所以,如果要全面掌握发酵的进度,就既要检测剩余的糖分,也要检测酒精含量……”
“没错。”
岳大师一边深表赞许,一边将实验探针插入试管:“我们眼前的这台仪器,就是用来测试酒精度的。”
只需十分钟,仪器就吐露了测试的结果。速度快得像是在医院出具验血报告,完全没有疯狂科学家的浪漫与戏剧性可言。
听了小杭总监的吐槽,岳一宛哈哈大笑,往工作日志上记录这些结果:“你该庆幸,斯芸只是一家年产量数千瓶的精品酒庄,我们酿酒师自己就可以搞定实验室的这些工作。”
如果是在年产量几十万瓶甚至百万余瓶的大型酒厂里,榨季期间,光是在不停地重复检验、洗试管刷试管、记录数据整理归档,实验室里就需要三个班次的全职员工,全天候无间断地来回倒。
“在实验室里三班倒?”
杭帆目瞪口呆,“葡萄酒的发酵过程里,有这么多种的数据要检测吗?”
“在大型酒厂里,那可是有成百上千只发酵罐呢。”岳一宛笑答,“每一周,每一个发酵罐里的液体,都要重复一遍最基础的这些检测内容。这个工作量,可不是光靠酿酒师们就能扛得住的。”
就像世间的大部分工作那样,榨季的酒庄或酒厂实验室,大部分时候只是机械地重复。重复。再重复。
“很没意思的工作内容,对吧?”
首席酿酒师道,“但就是这种一次又一次的无聊重复,才让我们酿酒师得以精准地跟踪,并把控每个发酵罐内的具体情况——万一哪个罐子里的发酵状况不太对劲,我们就可以立刻发现并纠正它。”
“好了,言归正传。颜色,浑浊度,糖度,酒精度,这些经典的实验室监测项目,你刚刚都已经体验过或者提及到了。”
岳大师冲杭帆伸出五根手指,说:“还差一个就可以算你满分。提示是,这个指标与葡萄酒味道的直接相关。”
说到葡萄酒,最标志性的味道当然是,酸。
但是,酸味?杭帆皱眉,心想味道也是可以检测的吗?
“……哦,对,还可以测试发酵液的酸碱度!”小杭总监恍然大悟,“酸味是主观的,是酸度是客观存在的啊!”
首席酿酒师莞尔,“不错。酸碱度测试也是酒庄实验室的日常工作环节之一。”
“为了确保葡萄酒拥有明亮怡人的酸味,酒液的酸度有一个范围区间。”岳一宛说,“另外,酸度的读数,也能作为‘酒液品尝起来是否依旧新鲜’的一个指标。如果在陈年过程中,酒液的氧化程度过头,它的酸度就会显著变低,从而失去生动鲜活的口感。”
为确保一瓶酒能以最完美的状态送呈到客人们的面前,从酿造到陈年,再到装瓶前的质检环节,酿酒师们都会不停地对酒液的酸度进行检验。
单手推动摇杆,杭帆操纵着电动轮椅在实验室各处兜了一圈,满怀期待地抬起头来道:“那你要表演一下那个吗?”
“哪个?”
“酸碱度测试,”小杭总监一把掏出了手机,打开录像模式:“这个实验是会变色的吧?很酷炫的那个!”
岳一宛笑着摁住了他的手机,“改明儿让antonio给你表演,”他说,“我取的这点样本量可不够再做一次这个。”
“我临时过来检测一下酒精度,是因为刚刚品尝之后,觉得其中一个罐的发酵进度,似乎明显滞后于其他几个罐子。”首席酿酒师说,“所以要来实验室确认一下我的猜想。”
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岳大师淡定地表示,再观察几天吧,明天例会上通知酿造团队,多关注一下这只罐子的发酵进程。
“毕竟,酵母菌可不是什么乖巧听话的打工牛马,不好好上班的情况也是常有的。”关上实验室门,他意味深长地对杭帆眨了下眼睛。
说牛马谁是牛马。小杭总监坐在轮椅上,想到自己身负工伤都还不忘要拍摄账号素材,不由愤愤磨起了牙。
瞥了眼岳一宛卷起的衬衫袖口,硬朗线条勾勒出的手臂肌肉,和嘴角的那抹促狭微笑,杭帆的牙齿若有还无地感到了一阵痒意——是那种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的牙痒。
“所以岳大师,”他阴恻恻地问道,“您和酵母菌的关系,难道是周扒皮和他的长工们?”
“没错。”岳一宛竟还厚颜无耻地点头称是,“要是酵母菌们不给我七天二十四小时没日没夜地好好工作,那哭天抢地着日夜加班的人就要变成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