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以开玩笑般的语气,一位在场志愿者男士笑曰:“要我看,这才是真正的‘媚眼抛给瞎子看’呢!”
“这玉花村里统共也没几个年轻人,大多都是些中老年的农民嘛。”
自以为非常风趣地,他哈哈笑了两声,大概是试图从周围人那里博取一些赞同:“除了种地,农民还懂个什么?我老早就跟人说,人生在世,还是贵在要有知音。嗐,这么漂亮的活动中心,费劲吧啦地建在这里,真是感觉被糟蹋了。”
一言既出,零零落落地收获了几声附和的笑。
杭帆在边上架着相机,不由皱起眉头——他觉得这话傲慢得有些刺耳了。
“……好东西,农民就不配用吗?”
不等杭总监开口,活动室里已经响起了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声音。
那是酒庄实习生中的一位女学生,个头瘦瘦小小的,平时并不怎么说话。
在脑子里把实习生的名单翻了几遍,杭帆才想起来她叫李飨,今年刚读完本科三年级,念的是葡萄酒工程专业。
“我就是玉花村的人,我爸妈都是帮斯芸种葡萄的种植户。”
在众人齐刷刷的注视中,有些胆小的李飨明显瑟缩了一下。但她还是鼓足了勇气,小小声地说完了这句话:“因为是农民,所以我们就不配吗?”
一瞬的沉默过后,志愿者男士颇感尴尬地冲她打着哈哈。
“那我……哎呀,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这么敏感嘛!”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干脆地截断了他的话头:“审美教育和葡萄酒,能否承担得起花销是一回事,能否真正地理解,那是另一回事。”
“葡萄酒不是越贵就越好喝。人也不会因为更加富裕,就更能理解‘美学’与‘美酒’的含义。”
说着,他拍了拍手:“已经九点半了,诸位,时间宝贵。先让我们开始今天的课题吧。”
蓬莱产区的旅游旺季,酒庄志愿者通常都做一些面向游客解说与陪伴参观工作。而针对志愿者的培训工作,当然责无旁贷地落在了各位酿酒师的身上。
而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按惯例,负责的是首日的培训课程。
“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在斯芸酒庄,我们常规酒款分为两种,其一是酒庄的同名品牌‘斯芸’,其二是副牌‘兰陵琥珀’。这两款都是静态干型红葡萄酒。”
斜坐在长桌的尽头,酿酒师从冰桶中拎出一瓶还未启封的细长玻璃瓶。
“但我们要讲的不是这些,”他微微一笑,道:“既然来到了玉花村,我想先从这一瓶‘玉花汀’开始。”
杭帆稍稍向前拉近了相机,让镜头对焦在“玉花汀”的酒标上。
和“斯芸”与“兰陵琥珀”的端庄雍容相比,这一枚酒标显得分外朴素稚拙:小小一方纸笺,只有三个歪歪扭扭的稚拙铅笔字,写下了“玉花汀”一词。
晶莹剔透的玻璃瓶中,“玉花汀”的酒液,是水染胭脂般的透明桃红色。
“斯芸酒庄也在做桃红葡萄酒?这事我还真没听说过!”
志愿者里不乏葡萄酒的资深爱好者,看见岳一宛手中的这支酒,立刻饶有兴味地倾身上前,热情插嘴道:“这是还未发售的全新酒款吗?已经有酒评家的分数出来了吗?”
“称不上是全新,”岳一宛点头,“但确实,这支酒一直没有对外公开发售过。因为它的年产量很低,也没法送去参加葡萄酒比赛,或是进行酒评家打分。”
那它的售价一定很高了。志愿者中有人插嘴道。毕竟物以稀为贵嘛,又有“斯芸”和“兰陵琥珀”的价格摆在那里……
“‘玉花汀’的年产量大约在八百瓶到两千瓶之间,主要取决于当年的葡萄收获情况和酒庄的酿造计划。”
酿酒师对众人解释:“但不同于‘斯芸’与‘兰陵琥珀’,它的价格不会随年份而波动,零售定价始终都是八百元。”
“因为桃红葡萄酒并不是斯芸最擅长酿造的种类,而且又叠加上了产能不稳定的负面因素,所以我们只在酒庄内的商店里销售它。但每年贩卖‘玉花汀’所得的款项,酒庄最后都会全额交付给玉花村,用于进行基础设施的建设。”
岳一宛抬手,向周围活动室环指一圈,“当然,也包括这间活动室。”
说着,他举起了手中的这瓶桃红葡萄酒:“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它的一份功劳。”
从玉花村的种植农手中诞生的葡萄,被酿造成了羞怯轻盈的桃红色酒液。几经流转,这些葡萄又以全新的形式,重新回到了那些曾经赋予它们生命和价值的人们身旁。
“十五年之前,玉花村还是一座特级贫困县。”
在这间窗明几净的活动室里,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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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你拍了拍“杭帆”,惊觉adobe系列又闪退了且源文件损坏。
白洋:……?你是来报复社会的?
你拍了拍“岳一宛”的发酵桶,被二氧化碳熏晕过去。
艾蜜:被二氧化碳熏晕过去会怎样?哦,好像会死。
第99章 风、土、人
在葡萄酒的世界里,全球产区可大略分为两个种类。
“旧世界产区”,指以法国、德国、意大利等欧洲老牌国家为代表的,在葡萄酒的饮用与酿造方面有着悠久历史的产区。
“新世界产区”,则是指诸如美国、智利、阿根廷、澳大利亚等地。这些地方虽不曾拥有关于葡萄酒的深厚历史,但在欧洲移民或全球化浪潮的影响下,也开始大量酿造葡萄酒。
“相较于大部分的新世界产区,‘好年份’这个东西,对于旧世界产区更加重要。”
说着,岳一宛向酒庄的实习生们扫视一圈:“这应该是国内的专业课上也会讲到的内容,或许你们中还有人记得,它的原因是……?”
试卷一交,记忆清空,这是流传在学生们中的永恒诅咒。
收到首席酿酒师提问的实习生们,赶紧搜肠刮肚地在脑中寻找起了知识的残渣——好像课上确实曾经讲起过,但自己空空如也的大脑里,似乎也并没有留下知识曾经来过的痕迹……
像一群可怜的小鹌鹑那样,他们挤挤挨挨地缩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都写着骤然失忆的惊恐。
“是、是因为新世界产区的酒庄,通常都拥有更加理想的自然环境……?”
最后,还是李飨悄悄举起了手:“……我记得,好像是这样的。”
岳一宛打了个响指,表示正确。
“以美国和澳大利亚为代表的经典新世界产区,通常具有‘地广人稀’的特质,这就让酒庄的选址拥有了更多的自由度——在这些无人耕种的新大陆上,酒庄创始人与酿酒师们,可以尽情选择风土条件最优越的地块。”
当然,在部分地区,比如阿根廷的门多萨,还是多多少少会被冰雹等自然灾害所影响。
但总体上而言,新世界产区的葡萄酒,因为自然条件更为理想,葡萄的生长环境堪称安逸,所以“好年份”与“坏年份”之间的差别并不显著。
“但当我们把视线转回旧世界产区的时候,你会发现,在这里,事情又是一种全然不同的面貌。”
为了争夺领地,历史上的欧洲诸国间战争频发。
土地在欧洲是稀有资源,在那些自然条件最好的地区,人们一定会用这珍贵的田地来种植麦子——毕竟,填饱肚子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勃艮第也好,波尔多也罢,这些著名的旧世界产区,最初也不过就是些贫瘠到种不出其他更值钱作物的荒地。因战乱流落至此的人们,是在迫不得已之下,才开始栽种葡萄的。”
和需要肥沃土地与大量灌溉的麦子相比,能在粗粝碎石中依旧深深扎根于大地的葡萄藤,显然拥有更为顽强的生命力。
实习生们点头如捣蒜,显然是多少回忆起了一些课堂知识。而志愿者们则显露出了更多的迷茫,约摸是因为实在听不出这内容与玉花村或“玉花汀”有什么关系。
而首席酿酒师只自顾自地继续讲了下去。
“中国的葡萄酒产区,当然,都是被归类为‘新世界’的。”他说,“但我们的酒庄选址,通常又有非常典型的‘旧世界’特点。”
中国的历史是建立在农耕文明之上的。
这片大地虽然广袤,但要养活十四亿人口却绝非易事。
历朝历代,垦荒屯田,凡是足迹所踏之处,人们都会竭尽全力地去尝试耕种面前的每一块土地,甚至连沙漠都不甘心放过。
“简单来说——但凡是能种出点值钱东西的好地块,早被勤劳的中国人民犁过百八十遍,珍而重之地圈做耕田与果园了。哪还能留到二十一世纪初,给我们这些姗姗来迟的葡萄酒庄来捡漏?”
杭帆立刻想起来了。
初到斯芸酒庄的时候,为了解释葡萄酒中的“风土”概念,岳一宛也曾带自己走进葡萄园,俯身触摸这片尚未被春风唤醒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