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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这故作忿然的语气,总算让岳一宛又稍稍回复了几分平日里的邪恶大魔王架势。
  杭帆不由轻笑,“原来你都听见了?但这就是很符合我们对你的刻板印象嘛……”
  “antonio发个语音消息,嚎得像是在给我哭丧一样,要不听见也很难。”
  换了身衣服出来,岳大师哼了一声,道:“虽然我必须得承认,98分的那支‘大金奖’真的非常厉害——但‘地区最佳’不选兰陵琥珀,反而选了更时髦的那支酒?呵!一群没品东西!”
  大力戳了戳他的胸口,小杭总监说你这已经都快上升到私人恩怨的地步了。
  “作为酿酒师,我不可能完全不在乎大赛的得分。”
  岳一宛撇了撇嘴,“但总不能就卡在这个坎儿过不去了吧?毕竟,葡萄酒的风味优劣,永远都是主观喜好问题,没有绝对的标准答案。”
  评委的给分高低,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当下流行趋势的影响。
  但对于一瓶优质的葡萄酒而言,它可能还要在瓶中静静地等待上十年八年,甚至是十五年,才会迎来最圆融美妙的巅峰,和最能够欣赏它的人。
  “我能想象到的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就是打开了一瓶自己十五年前的酒,然后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
  十五年之后,岳一宛道,他肯定早就忘了这次比赛的具体分数。而wwwa这个赛事本身,到了那时候,甚至都不一定能够继续存在。
  但葡萄酒会留下来。
  超越遗憾,跨过时间,在十五年乃至二十后的一天,它会从沉睡的瓶中蓦然醒来。
  “到了那时候,‘金奖’、‘大金奖’、‘地区最佳’,这些都不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到那时候,我发现自己年轻时的作品里依然有可圈可点的,能让我自己满意的部分。”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因为比赛只是一个阶段性的暂时结果,岳一宛说,来自像gianni这样的,已经经历过时间考验的酿酒师的评价,才有着更加举足轻重的意义。
  夏季傍晚的葡萄田,藤上挂着成串成串的浅绿色花穗。
  微风拂过,它们摇头晃脑地摆动起来,如同无数只静谧的风铃在齐声群唱。
  “gianni卸任首席酿酒师的职务之后,由我接手,继续酿造新一年份的‘斯芸’。”
  第一支由岳一宛主导酿造的“斯芸”面世之后,业内人常说,这是一支完美继承了gianni darlan风格的酒,简直就像是gianni darlan本人从未离开过斯芸酒庄似的。
  对于这个评价,岳一宛的心情十分复杂。
  “作为gianni的学生,这大概可以算是最高程度的褒奖。但作为一家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别人说你的酒像是你老师做的……”
  杭帆了然地点头,“你气到爆炸。”
  “也没有真的爆炸!”岳大师立刻龇牙咧嘴地为自己抗辩。
  随即,他似叹似笑了一声,又道:“但是,嗯,确实,在暗地里,还是稍微爆炸了一小下的。”
  白昼渐长的夏季,斜阳西挂的葡萄园,依旧有着明亮开阔的视野。
  远处的田块里,由酒庄员工们喂养的一群“护园犬”,你追我赶,兴高采烈地撵赶着鸡鸭与小羊,浩浩荡荡地往笼圈的方向跑去。
  今日任务完成,为首的那只黑白色牧羊犬,又率领着它的一群小弟,尾巴狂甩地冲着漫步在田埂上的二人奔来。
  等到岳一宛与杭帆都挨个摸过它们的脑袋,斯芸酒庄里的最快乐的狗狗员工们,这才欢天喜地地朝着自己的狗窝与晚饭跑去。
  “按照我自己对蓬莱产区的风土理解,我重新构建了属于我自己的‘斯芸’。”
  重又站起身来的岳一宛,语气里仍然含有一丝伤感:“我或许是太想要得到gianni的认可了。以至于我每年都会觉得,今年的‘斯芸’也还不够好,还不能拿去给他评鉴。”
  时间倏忽一晃,竟然就此成为了永别。
  极轻极轻地,岳一宛自言自语道:如果,以前的我……能把自己的“斯芸”也给他品尝过就好了。
  这些往事,都是杭帆未曾参与过的人生。而gianni之于杭帆,原本也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短暂打过交道的和蔼老人而已。
  但因为面前的人是岳一宛,所有这些再不能被覆写的遗憾,与恩师死别的痛苦,杭帆似乎都能真切如感同身受般地理解。
  这令他想要拂去这张面庞上的哀恸神色,想要紧紧握住面前人的双手,甚至想要徒手为对方挡住命运的无情刀锋。
  可此时的杭帆真正能做的,只有无声地站在岳一宛身侧,轻轻地握了握对方的指尖。
  权当是朋友之间的一个小小拥抱。
  “谢谢你。”岳一宛虚虚回握住了他的手指,温柔地弯了下眼睛:“有你在,我现在感觉好一些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的声音里徊绕着微弱的恳求音色:今天晚上,你可以留下来吗?
  而杭帆怎么能够拒绝他的请求?
  翌日四点多,渴到喉咙冒烟的小杭总监,挣扎着爬起来摁亮手机,盲人摸象般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陌生的柜面布局,让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悚然坐起。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岳一宛的床上。
  第85章 近在咫尺的渴望
  昨晚发生了什么?
  在这紧张刺激的一秒钟里,杭帆的脑子已经转完了一整圈的走马灯,将十小时之前的事情全部回放了一遍。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摇醒了身边的那个罪魁祸首。
  “你把水放哪儿了?”小杭总监嗓音嘶哑,饱含幽愤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滑稽:“可恶,我的嗓子都快烧断了……”
  半睡半醒之中,岳大师甚至还能从容地发出一声噗嗤轻笑。
  “嗯……?那你是真的酒量很差哦。”
  含糊地嘀咕着,他从另一侧床头柜下面摸出了一瓶矿泉水,“现在什么时候……啊,才四点……”
  “陪我再睡一会。”
  杭帆一口气喝完半瓶水,就听旁边那家伙轻声嘟哝了句什么,重又把自己拽回了被窝里。
  六个多小时之后,终于彻底睡饱了的杭帆,头昏眼花,气若游丝,只能扶着走廊墙壁,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厨房。
  “宿醉之后是不是该吃片阿司匹林?”他迎头跌进厨房椅子里,咬词模糊地哼哼起来,简直就像是在用腹语说话:“为什么,睡了十个小时,我还是觉得有点晕……”
  在他的脸颊上用力掐了一把,岳一宛盛出了牛奶燕麦粥,推到杭帆面前。
  “而我怀疑你这根本就不是宿醉,”他嗤笑着抱起胳膊,曰道:“你现在应该只是睡太久了,所以饿出了低血糖反应。”
  “这当然是宿醉!”
  颇有愤愤地,杭帆用勺子指向面前这人,“我可是喝了一整杯的白兰地啊!那玩意的酒精含量高达百分之四十!”
  而岳大师却十分无情地戳穿了他的粉饰性语言。
  “一整杯,但杯子的总容量就只有一百毫升。”他说,“而且我就只加了三十毫升的白兰地。”
  昨夜限定的调酒师先生,显然是正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得意:“其余部分,就都只是橙汁和糖浆而已哦?”
  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粥碗之中,杭帆犹在垂死挣扎:“但这没有道理!”
  燕麦粥丝滑地顺着喉管滑入胃袋,熨帖舒适,让小杭总监的抗辩声都变得更加软绵绵起来:“我觉得,自己的酒量还不至于就到一杯倒的地步……”
  “事实胜于雄辩,”岳一宛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道:“接受这个现实吧,杭帆——就算全都折算成葡萄酒,你的酒量统共也就不到两百毫升。”
  忿然舀起最后一勺燕麦粥,杭帆自言自语:“所以,昨晚的我,到底是为什么要测试自己的酒量来着?”
  “因为我嘲笑了男主角的酒量太差,而你觉得自己的酒量至少比他要好点。我认为你差不多也就一杯倒的水平,而你坚称自己至少也应该有三杯的量。”
  一只波尔多红酒杯,盛满之后,至少也有三百五十毫升的酒液。
  岳一宛说着,冲他眨了眨眼,“结论是,杭总监,你的酒量甚至倒不满一整杯。”
  “但能被一杯果汁鸡尾酒就直接放断片的,你也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头一个。”
  端出那杯鸡尾酒的头号罪犯,竟然还煞有介事地摸着自己的下巴进行复盘分析曰:“说起来,杭帆,我已经好奇一整个晚上了,你这样的酒量……在酒吧都能里点些什么?无酒精特调?”
  杭帆气得在桌子下面踹他。
  “而你选电影的品味就和我的酒量一样差,”小杭总监恨声回敬道:“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断片前都看到了些什么内容!”
  这是真的。虽然岳一宛是用“看电影”的借口将杭帆留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但他们都知道,电影本身,反而这个晚上最不重要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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