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边走,酿酒师还一边迅速地给杭帆做分析:“如果谢咏要爬上梯田,就得在红毯和舞台中间的某处开始往西面拐弯。但因为粉丝们大多守候在西面的山坡上,这么做必然会引发骚动,所以我们可以反向推断,谢咏这家伙大概率是跑去了东边。”
斯芸酒庄的主建筑,恰恰就坐落在红毯的东侧。
“我也是这么推测的。”
走在岳一宛身边,杭帆手中的对讲机始终一声不响。
这令小杭总监心下愈发忐忑:“但他谢咏不赶紧找个位置坐下,晃进酒庄里又是做什么?我总觉得不太合理……”
岳大师哼声一笑,“不要试图去理解醉鬼,”他说,“或许那个谢咏就只是想找个地方——嗯?”
闪烁着“紧急逃生通道”字样的白绿色灯牌下边,潦草虚掩着门缝里,微微漏出了一线明光。
二人对视一眼,赶紧上前开门。
果然,距离门边仅有几步之遥的墙角处,一位西装革履的大明星正醉坐在地。那垂头耷脑地的样子,活像菜市场里遭人遗弃的大只破麻袋。
“哇——哦,”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尖锐地做出评价:“哇哦,这可真是……体面至极呀。”
谢咏实在是喝得太醉。
红毯上的那阵漂浮云端的欣悦快感渐渐褪去之后,他的心情再次坠落下去,随着沉重的身体一道跌落在地。
“你们……是谁?”
他自觉舌头已经麻痹到打结,甚至无法连贯地说出一个完整句子。
若是扒去了通身的昂贵衣饰,这位极度狼狈的大明星,恐怕与路边流浪汉也没什么分别。
面对如此丑态,岳一宛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
他万分嫌弃地伸出两根手指,拎起谢咏的衣服后领,毫不客气地将人拖进了员工生活区。
眼疾手快地,杭帆立刻生活区的隔门落上了锁。
“咱们把他丢哪儿比较好?”
看着面前这摊烂醉如泥的当红艺人,岳大师深感为难:“这副鬼样子,要是把他直接扔出酒庄大门外,会闹出人命来吧……”
杭帆示意他把谢咏扔在公共休息区的沙发上,火速拿起对讲机,向另一头的谢咏经纪人道:“是谢咏老师的经纪人吗?是的,我们这边已经找到了谢老师,您看要不要——”
“别过来!”
猛然弹起的谢咏,突然发狂般地嘶吼起来。
他从沙发上滚落,踉跄站起后,又冷不丁地扑向了杭帆手中的对讲机,口中尤自高声叫喊道:“别让他过来!给我滚,你让他滚!!”
岳一宛手腕一翻,海马刀末端的锋刃悄然弹出。
“够了!”酿酒师沉声呵斥道,“你小子,给我冷静一点。”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谢咏再说话,海马刀上的短刀已经横挡了在杭帆面前。
刀上的锯刃朝外,离谢咏汗湿的俊脸不过仅仅五寸之距。
酿酒师的手很稳,一把寒光烁烁的利器,就这样停渊滞岳地定在半空——这不是在虚张声势。谢咏立刻就意识到了这点。
这把只有三厘米长的短刃,若是从眼睛或咽喉里捅进去的话,确是足以杀人的。
从额头上滚下了豆大的汗珠,谢咏倒退几步,缓缓举起双手,试图表示自己并没有恶意。
——那一声当头棒喝,可算是把这醉鬼给吓清醒了。
“谢老师说他休息一会儿,等下和我们一起过来。”
杭帆知道,对讲机的那一头肯定已经听到了谢咏的大喊。
可小杭总监是个苦命的打工人——他既没有喝醉,也没有大明星的身价加持,无论再怎么感到尴尬,工作嘛,总归都还是要有头有尾有所交代的:“是,没关系,我在这边陪他一会儿吧,半小时左右。嗯,好,没事没事,您客气,这都是应该的。待会联系。”
他前脚刚挂掉对讲机,后脚就听岳一宛又对谢咏道:“有话就问,别光睁着你那双大眼睛,跟我们搁这儿霸凌你似的。”
——听听你说的这话,杭总监好笑地想,这真的不像是霸凌吗?!
瘫坐回单人沙发上的谢咏,墨镜早就不知掉在了酒庄的哪个角落。
他脸上的粉底已经被汗水冲掉了些许,脖子上也因酒醉而发起大片大片的红疹。一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眼,此刻红肿得像两只猴屁股,像是不久前才痛哭过一场。
这是什么情况?岳一宛向杭帆咬耳朵:上工之前还要借酒消愁?他不会欠了千亿网贷吧?
我也不知道啊!杭帆轻声细气地回答:但做明星不是应该都很有钱吗,为什么要借网贷?
“那个,不好意思,其实你们说话……我这边都能听到。”
眼看着对面长沙发上的那俩人头靠头地在这儿叽叽咕咕,谢咏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道,“而且,呃,我真的没有借过网贷。”
把手一扬,白色西装的英俊男人丢来一瓶矿泉水,“闭嘴。”水瓶重重地砸在谢咏的腿上:“谁问你了?”
“嘘!”话一出口,黑色西装的漂亮青年就已狠狠拍了这人一巴掌,继而又转过脸来笑笑,道:“不好意思,谢老师,您要不还是先好好休息一下?”
谢咏十二岁时便以少年偶像的身份出道,迄今为止的大半人生,都消磨在了纸醉金迷的娱乐圈里。
捧高则踩低,落井必下石。在群狼环伺的名利场中走到现在,他自觉日日都是如履薄冰,时时都有胆战心惊。
几乎是在酒醒的同一瞬间,谢咏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回是真的死定了。
“……我不是故意的。”
他语气沮丧,如同一个眼睁睁看着手中的雪人融化,又从指缝间滴落在地,快速渗透进了泥土之中的可怜小孩。
“我、我忘了今天还有不眠夜的红毯活动。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我是真的……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已经迟了。
脸色凄惨的谢咏,额头上明晃晃地写了“绝望”二字。
“上工干活的事儿都能忘?”
冷笑一声,对面这位高大英俊的陌生人似是完全不买他的账:“那您拍完戏之后会记得要领薪水吗?”
大声清了下嗓子,旁边的俊秀青年不动声色地踢他一脚,温声对谢咏道:“没事的,谢老师。工作嘛,总都会有出意外的时候,我能理解。”
如果谢咏能看到杭帆的心声,就会发现小杭总监的头顶正飘过一串“其实我完全不能理解但我正在试图解决当前的问题所以谢老师请您千万行行好吧”的字幕。
“虽然您今天身体状态不好,但红毯的部分终归也没出什么岔子。作为合作伙伴,我们罗彻斯特酒业当然也有保护艺人隐私的义务,如果您今天实在无法支撑下半场的活动,要不还是提前回去好好休息?”
谢咏脑子一转,立刻就明白了这番婉辞背后的用意。
——这是说,红毯酒醉的事情暂且还没暴露,而罗彻斯特这边也有意要替自己遮掩。
你好我好,美美与共,这显然是个双方共赢的上上之策。
满怀感激地,他抬头看向面前的黑西装青年:“谢谢,谢谢,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顶着那双肿得不成样的眼睛,谢咏脸上的表情似哭又笑,与广告大屏上的帅气形象相去甚远:“敢问两位怎么称呼……?回头,我再让工作室也好好谢谢你们。”
唉。杭帆在心里叹气,都什么时候了,大明星还要整这些有的没的。
得要尽快打发掉面前的这块烫手山芋,他想,好让自己与岳一宛都能早早回到各自的工作上去。
“斯芸酒庄,媒体总监。”他利落地向前递出手,“叫我杭帆就行。谢老师,方便的话,我现在帮你联系经纪人?”
“——不!不行!”
短短一句话,也不知是哪个词又踩到了谢咏的雷区,令大明星顿时怒发冲冠:“你让他走,让他滚开!”
他一边怒吼,还一边手脚并用地想要从沙发上挣扎爬起,额角青筋暴凸,竟是一副要与人搏命的架势。
这出闹剧冗长又寡淡无味,把岳一宛看得大不耐烦。
“你走又走不动,还不许经纪人来接?那你自己说要怎么办吧!”
看了眼前墙上的时钟,酿酒师冷声宣布:“我和杭帆最多还能跟你再耗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后,生死自负。”
“我可——”
说到一半,谢咏突然干呕两声,随即满脸慌乱地道歉道:“对不起,我好像有点想吐……呕!”
紧接着,他把头一低,当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吐了出来。
看着大明星身上那件惨遭毁坏的高定西装,杭帆的心情平静得宛如刚刚徒步穿越了阿鼻地狱。
——很好。
大脑深处,有个声音正平淡地为当前的画面做着旁白道。
——这下,谢咏可是彻底地走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