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矜持而礼貌地,岳一宛向他点了点头。
“晚上好,许老板,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哎,那边工作人员,帮忙拍个照好伐?”许东站到岳一宛身边,腰杆一挺,还大大咧咧地踮起了脚:“对对,拍上半身就好。谢谢侬哦!”
此人身穿一套美式无尾礼服,钉满法式珠绣的衬衫袖口下,左边压着满钻金表,右边戴着三只大宝石戒指。还有一枚硕大的古董钻石别针,军功章一般沉甸甸地挂在胸前的衣襟上。
只是多看了一眼,岳大师都觉得自己要瞎了。
但在今晚这个人人都恨不能掏出全部家当的浮华场合里,许东可能也还不是最讨人嫌的宾客。岳一宛暗想。
“杭老师呢?”合完影,许东立刻左张右望起来,“哎岳老师,杭老师今天不在吗?我这儿有些事想找他聊聊,你待会儿见到杭老师,麻烦帮我带个话好吧?”
前言收回,岳大师冷酷地在心里想,此人确实就是全场最讨人嫌的那个。
有一句没一句地,岳一宛敷衍着许东的搭话,推说杭总监今晚工作繁忙,实是也不知道到底身在何处。
一套说辞还没念完,却听二人身后有个肥油般腻人的声音响起:“ivan,好久不见!”
岳大师手里若是握着酒杯,只怕是当场就要把它捏爆。
昂首阔步地腆着他那肥满的啤酒肚,harris向岳一宛走来。
“ivan,来,我先敬你一杯。”
从侍应生捧着托盘中拿起两支起泡酒,harris向岳一宛举杯:“今夜,你可是我们罗彻斯特酒业的主角啊!来来来,咱们也入乡随俗,‘先干为敬’!”
杯子被人递到眼前,岳大师却连手都不抬,只说今晚还有工作在身,暂且不便饮酒。
harris的脸皮到底还是厚,面对这明显不算委婉的拒绝,他竟也能自顾自地仰起了脖子,咕咚两口,就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脸上还略微地显出几分春风得意的气势来。
放下杯子,他拍了拍岳一宛的胳膊:“今晚咱们有大事要宣布。”harris语气神秘,满腹踌躇壮志:“等着吧,ivan。对你,对我,这可都是个大好消息。”
汲汲营营三十年,生生熬死了好几任顶头上司,此人终于登上罗彻斯特酒业大中华区总裁的宝座。坊间都说,大中华区不过只是harris wong的一个跳板,此人的最终目的是想升去欧洲的全球总部,成为罗彻斯特董事会的一员。
眼下,他距离自己的终极目标尚有一步之遥。而这人口中的所谓“好消息”,岳一宛真是用脚趾都能想得到。
懒得多听此人废话,岳一宛视线移动,却不经意瞥见harris啤酒肚上的某颗可怜纽扣,正命悬一线般地卡在制高点……
噗嗤一声,酿酒师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没等harris意识到他在笑什么,许东再度伸出头来,像是一只四处打洞的土拨鼠。
“哎呀呀,这位是罗彻斯特酒业的王总吧?久仰久仰,久仰了!”
许老板殷勤地递出了他的名片:“在下不才,做着一个酒类自媒体账号,叫‘许东说酒’,有机会的话,也想邀请到王总这样的酒业精英,一起在节目里说道说道!”
人靠衣装马靠鞍,许东此人,从头到脚都写着金光闪闪的“有钱”二字。再加上这股富贵豪横的自来熟架势,把harris都给听得一愣一愣,完全搞不清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今夜受邀的客人,个个都是在奢侈品店铺里挥金如土的vic客户,家境非富即贵,是最受集团重视的一群客户。
短暂的迟疑之后,harris向许东端起热络笑脸,请他到宴会长桌边坐下一叙。
等到再次转过头来,他们的首席酿酒师早已溜达到远处去了。
“谢咏今天怎么回事?完全不在状态,难搞哦。”
临时工作群里,红毯上的摄影助理出来问了一句。
没人敢回复,像是生怕一语成谶似的。
“小谢的腿怎么了?”
——杭帆恨自己设想到了一切可能的意外,就是没想到要提前两天去庙里烧高香。
“肿脸哥的脸肿as always,真服啦,是不是穷得做不起抽脂啊?”
——他现在简直想去安保大哥那里讨三根烟来,对着四方神仙重重叩首,以求谢咏的红毯别出幺蛾子,也求粉丝们也别再关注这人身上的那些微妙小细节。
“宝宝这两天是累到生病了吗,脸色好苍白,心痛。”
——不不,我想那个只是粉底打得太厚了而已!杭总监痛苦抱头,别再添油加醋了!
“前两天的剧组路透,是在拍吊威亚的戏吧?是不是那时候伤着了?”
——有时候,杭帆也真的非常感谢这些爱意与滤镜一样深厚的粉丝们。因为他们宁愿无中生有地给谢咏编出点儿伤情,也不愿去想这人是否醉后失态。
“谢咏到底还要在红毯上晃多久?之前做轧戏咖还不够,现在还要做抢镜咖?”
——三米,还有三米!
小杭总监心脏砰砰直跳。
还有两米,谢咏就要离开红毯直播镜头的范围了!
对讲机再度响起“各区域准备”的声音时,谢咏总算是暂时走出了直播镜头。
“杭哥!”新媒体运营组的同事踩着消防梯上来,“下面让我来替你一会儿,说晚宴和舞台开始之前,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领导发言,让你先下去对一下——诶?”
把电脑塞进对方怀里,杭总监语速飞快:“帮我盯一下斯芸的直播机位。”
话音刚落,他已经翻身从消防梯上跳了下去。
百来级的沉重石阶上,杭帆的脚步轻寂无声,如同行驰暗夜的敏快疾风。
主宾各自落座,“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新闻发布会环节开始。
带着又臭又长的发言稿,集团各部门与各品牌的高级管理们逐一登上舞台讲演。
百无聊赖之中,斯芸的首席酿酒打开手机,试图消遣一下时间。
正巧,临时工作小群里接连弹出了几条消息。
“谁看到杭老师了?告诉他一声,谢咏的经纪团队就在四号机位附近。”
——嗯?岳一宛的脑袋上浮出一个问号。杭帆?在找谢咏的经纪人?为什么?
“谁有座位表?谢咏的座位排在哪儿了?有电话的赶紧给杭老师打一个!”
——酿酒师放眼扫去,却见众星荟萃的隔壁长桌上,最显眼处的位置里,正好缺了一个人。
于是,岳一宛悄不做声地从桌边站了起来,往红毯边的四号直播机位方向走去。
接到同事的电话,杭帆急匆匆地赶到了四号机位附近。
红毯上,几个严重迟到的年轻艺人仍在左右来回地不停摆拍。
而一小群爬上了附近梯田的小粉丝,正满怀喜悦地大叫着“爱你?”“看这里”云云——杭帆预测得分毫不差,他们大多聚集在互动镜头的背后,有如一群趋光聚集的小飞蛾。
而那些肩扛专业摄影设备,手中还举着自制灯牌的,则大多都是谢咏的狂热追随者。
借着红毯上的那些高功率打光灯,匆匆路过的杭帆,甚至能在影影绰绰中模糊地分辨出他们的脸色:没有雀跃欢呼,也没有尖叫呐喊,这些谢咏的粉丝大多双唇紧抿,神色紧张地注视着会场与舞台的方向。
谢咏今天不太对劲。
他们显然都已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
“感谢你的关心,这位……杭总监。”
打光灯后侧的阴影里,谢咏的经纪人抱着胳膊,面色冷峻地拒绝道:“但你的意见代表不了罗彻斯特酒业。而且,什么样的行动才对艺人最好,我们自有判断。”
你们自有判断?杭帆真是被气笑了。
但凡我来做你们的工作,他想,我宁愿给艺人找个借口缺席活动,之后再赔违约金,也不会让人冒着彻底身败名裂的风险,醉醺醺地走在红毯上!
但他不能这么说。他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更多矛盾与冲突的。
“虽然我不能代表罗彻斯特酒业,”在对方的强硬态度面前,杭总监的语气依旧温和理性:“但作为媒体从业者,我必须要说,负面舆论一旦被点燃,接下来的事态就会彻底失控。”
杭帆把声音压得极低,只容自己与面前的这位经纪人听见:“谢老师今天的状况不佳,等下又有品酒环节,我们也比较担心他的身体会吃不消。现场有好几个直播镜头,又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看,但凡有个万一,最后总归是不好交代。”
这岂止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小杭总监简直是把残疾人通道都给他们搬来了。
“谢老师前两天还在剧组里拍戏,对吗?过劳嘛,身体不好,大家都能理解。”
尽管姿态摆得非常强势,但在杭帆循循善诱的劝导下,这位经纪人脸上还是流露出了些许的动摇。
“我没有权利替谢咏做决定,”他终于松口道:“得先公司商量一下。你们罗彻斯特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