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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讨厌!”杭艳玲咯咯大笑,像是回到了十几岁的年纪:“你又哄我!”
  鞋子甩落在地,前后发出咔哒两记闷响。
  “我要先拍婚纱照!你答应好了的。”
  她的口吻里满是天真的憧憬,像是五岁小女孩正期待人生中的第一条蓬蓬裙:“还有蜜月,要去欧洲旅行!这都是你之前欠我的嘛!”
  朱明华絮絮说了些什么,梦中乍醒的杭帆并没有听清。
  ——可就算听清了又能如何?这一切难道还能由得杭帆来做主吗?
  “那不行,你得先兑现你的承诺!”嘻嘻笑着,杭艳玲噼里啪啦地摁着开关:“你要是不答应,我可不跟你结婚。”
  她像是喝得很醉了,说话都如做梦一样飘忽。
  “不是你说,你在上海还有洋房别墅嘛?”她的语气亢奋,仿佛搭乘着梦的气球,径直飞往了理想的爱巢:“那我们就去别墅里拍婚纱照,好不好?我还都没住过别墅呢!”
  沿着卧室的门缝,客厅灯光气焰嚣张地溜了进来。
  仿佛深感刺痛一般地,杭帆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十五岁的时候,他也曾因为厌倦了补习班上永无止境的试卷与习题,而偷偷地翘过一次课。
  回家路上,为了不因为提前到家被杭艳玲发现逃学的事实,他还特意绕了好大一段远路。结果还没走出半里地,就迎面遇见了本应在家做饭的杭艳玲。
  而杭艳玲却并没有看到他。
  刚从菜场里买来的鱼,在手里塑胶袋中挣动着迸溅出血水。可她浑然不觉。
  伫立在落地橱窗前,杭艳玲出神地凝视着临街的一整排人台模特:蕾丝水钻,蓬纱缎面,层层叠叠的花边像蛋糕的像奶油糖霜一样,堆砌出了对爱情与婚姻的甜蜜想象。
  那是一家新开的婚纱店。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触不可及的疼痛与渴望。
  杭帆倒退两步,像是窥见了一个软弱又悲伤的秘密那样,掉头落荒而逃。
  “哎呀,我都到家了,你不要再讲了!叽叽咕咕的,听都听不明白。”
  杭艳玲娇嗔的声音,一刻不停地从客厅里传来。
  “走啦,你快走啦——干吗呀,我还没嫁给你呢!”
  那响亮的笑声,如此清脆明媚,似是二十多年前的那段光阴重返人间。
  “晚安晚安。再见,明天见!”
  成熟一点,杭帆。他在被子里无声地对自己说。你不要太自私。
  在历经这么多年的煎熬与苦难之后,如果这仍然是她想要的,如果这份迟来的婚姻就是让妈妈得到幸福的方法,那么,我……
  “咔哒”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一个鲤鱼打挺,杭帆惊得从床上蹦了出去:“谁?!”
  骤然亮起的卧室灯光下,杭艳玲显然也被他吓了一大跳。
  “做什么呀你,大呼小叫的!”
  她惊魂未定,手中玻璃杯的液面也正剧烈地摇晃着:“哎哟我的天,吓死我了……我差点就把杯子整个砸过去了晓得吧?我还以为是有坏人来了!”
  我才是差一点就要被你吓死好不好!杭帆在心里崩溃大喊。
  把装满凉水的杯子放在床头,杭艳玲在椅子上坐下。
  “还没睡?不会又是在玩手机吧?”她身上明明有着浓烈的酒臭味,此刻的语气却意外的十分清醒:“诶,小宝,你头上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发烧了?”
  轻轻挡开了她拭向自己额头的手,杭帆摇头。
  “我没事。”他尽量装出轻松的语气,“妈,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房间里稍微有点热。”
  “热吗?”杭艳玲收回手去,急急站起身:“那我给你换一床薄点儿的被子?捂出汗可不好了,要热伤风呢!”
  哭笑不得地,杭帆赶紧拦住她。
  “真的不用了,妈。你也赶紧去睡吧。”他说,勉力支撑出一个寻常的微笑:“明天咱们不是还要去吃饭么?我先陪你去珠宝柜台逛一圈,看看手镯与项链什么的,好吗?”
  杭艳玲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可还是给我省着点儿花钱吧!”她笑骂道,“怎么,涨工资啦?一天天的,献宝一样,钱花不完就不开心啊?”
  “上次你从香港带回来的包,我都还没背出去过几次呢。”闪动在她眼睛里的喜悦神情,既令杭帆骄傲,也令他黯然:“又不是有三头六臂,哪里用得了那么多!”
  “哎对了,上次我和你安姨出去玩,看到一双好帅的运动鞋,已经给你买来了。走之前要记得带啊!”
  这一生中,杭艳玲从未做过真正的阔太太。即便是在和朱明华交往的最初两年里,每月三百块的零花钱,也大多被她拿来用在了这个小小的“家庭”里。
  衣食住行,水暖煤电——人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天起,便处处都有开支,样样都得花钱——而无论手中的钱是多是少,杭艳玲似乎总能想出办法,把家中的大小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是穷人家的女儿,从小就教育杭帆,「钱要花在刀刃上。」
  可话虽如此,在杭帆长大的这一路上,各项吃穿用度却也从不比同学们差。
  即便到了现在,尽管杭艳玲每个月的退休金都只小几千块,她却依然舍得给杭帆买最贵最好的东西。
  “谢谢妈。”他说,“但以后你可以多给自己买点的,我——”
  杭艳玲柳眉一竖,立刻就让杭帆闭上了嘴。
  “干吗呀?当妈的,给孩子买点东西,天经地义。我告诉你,少来啊,这个家里什么时候轮到做儿子的说教妈妈了?”
  她重又在椅子上坐下,甚至还稍稍往床头又倚近了一些。
  “小宝。”杭艳玲犹豫着说,“你这次回来……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妈妈?”
  在杭帆的沉默里,她又急急忙忙地补上一句:“比如,比如你爸今晚的那些话,你……你是怎么看的?”
  朱明华说的话。杭帆心想,那不就是他想要和你结婚的事?
  ——我是怎么想的?
  他似乎都能在耳朵里听到心脏贲裂的声音。
  我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妈妈,可你觉得这是我能告诉你的吗?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妈妈,你对我说,你恨透了他,你甚至曾经后悔与他相识。在那些你因他而感到痛苦的时刻,我常因自己身上也流淌着来自他的一半血液而感到深深的愧疚。
  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妈妈,要不是为了养育我,你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在你独自抚育我长大的这份艰辛面前,要有一颗怎样坚硬的铁石心肠,才能够不成为你最坚定的盟友?我必须比你更深千百万倍地恨他,才能稍微减轻一点自己身为“他的儿子”而产生的罪恶感。
  ——可你却仍然爱他。你仍然爱他。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
  这难道不是对我们那段相依为命又共同仇恨着他的岁月的背叛吗?
  “我没什么想说的。”
  杭帆摇头,从床边站起来,想要走过去打开自己卧室的门。
  “很晚了,妈。你去睡吧。”
  “但我有话要对你说,小宝。”
  杭艳玲拉住了他。
  “你……你不要在乎你爸说的那些话,小宝。门当户对什么的,这都不重要。”她说,“妈妈不在乎,好吗?你瞧,我真的不在乎呀。”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晚出门喝了酒的缘故,她的话比平时多,语速也更急促。
  “怀上你之前,我希望自己的孩子既聪明又漂亮,最好还能是个天才,做什么都好,做什么都成功,这会让我比世界上的其他妈妈都更有面子。”
  摸着杭帆的头发,杭艳玲的眼中似有泪光。
  “但我后来怀上了你。产检的时候医生跟我说,胎儿的位置不好,无法保证顺利地生产……你不是女人,你可能不明白,但那一瞬间我真是什么争强好胜的想法都没了。老天保佑,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什么可以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她说:“小时候我要求过你很多,要学习好,要乖,要有出息。这让你很辛苦,我知道。真的,妈妈都知道。”
  “但现在你长大了,已经可以自食其力地生活,我已经满足了,再没有什么别的愿望。什么门当户对,你别听他乱说,他根本不懂!就算你要找个丑八怪,找个比你大二十岁的,找个——小宝,只要能对你好……这些都没关系的。”
  “人只能活这一辈子,无论开心还是不开心,谁也不会比别人多得几十年的。小宝,妈妈想要你开心呀。”
  杭帆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会说这番话。
  他疑心杭艳玲是先前喝得太醉了,又或者是因为她在被抛弃之后被知情人嘲笑,说“穷酸巢里飞出来的小麻雀,也想要攀上高枝做凤凰吗?”
  小学高年级的时,杭艳玲也曾因为心疼他的作业太多,说你健康就好,健康比什么都重要。等杭帆真的因为嫌写字手酸而给副科交了白卷回来,杭艳玲气得挥起笤帚揍他,把他撵得满屋子里上蹿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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