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人鱼说>书库>综合其它>瓶装风物> 第56章

第56章

  半点也没有感觉到好笑或尴尬,他只是看向岳一宛侧脸。
  在这英挺的眉眼线条之间,杭帆似乎依然能看见十数年前的冬夜里,那个孤身横跨大洲,怀抱着渺茫希望而扣响陌生人家门扉的那个少年。
  ——掐指算来,这正是ines女士身故,而她的酒庄与葡萄园也跟着化作虚无的那年。
  “但我能够理解。”
  但十八岁的孙维并不能够理解。她只觉得这人多少有点神经兮兮。
  「葡萄酒?是吗,哈哈……」
  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喜欢的东西却这么老气横秋的!孙维在心里直犯嘀咕:而且这家伙的脑壳真的没问题吗?再怎么喜欢葡萄酒,也不至于说是要租下一片田来自己种葡萄自己酿酒吧?有病么这不是!
  我还喜欢唱歌跳舞咧,她腹诽道,也没见说非得亲手在家里搭个戏台子不可嘛!
  但当着客人的面,孙维只能强扮出她自以为最淑女的微笑:「说起来,我家也有在酿葡萄酒。你要不要喝?我去给你拿点啊。」
  她走进厨房,拎起装有家酿葡萄酒的大塑料桶,往一次性纸杯中倒入了满满的一杯。
  在端出去给岳一宛之前,她还给自己也添了小半碗尝了一下——果然,和记忆里一样,既甜得发腻,又涩得嘴疼。
  很难想象,喜欢这种东西的人都是种什么心理。
  把“葡萄酒”放在了客人手边,孙维重又在桌边坐下。
  「你一个人来这里啊?」她只是随口一问,「跑这么老远,你爸妈不管你吗?」
  少年岳一宛盯着面前的纸杯,目光既惊恐又锐利,好像是在提防那柸胭脂红色的液体,突然伸出嘴来咬他一口似的。
  好半天之后,他才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面前这杯被称之为是“葡萄酒”的东西。
  「我没有家了。」
  十六岁的岳一宛,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
  作者有话说:感谢好心的网友,告诉了我一些俺这辈子也用不上的知识:(在全部都是新钞票,且捆绑压实的情况下)20寸登机箱能装100w人民币现金,钞票部分重约23kg。而28寸行李箱能装200w人民币现金,含箱共重约50kg。
  所以理论上来说……十几岁岳一宛,拖个十几公斤的行李箱,嗯……好像问题不大……毕竟他是个成年之后能硬拉120kg的人(。
  就算要举起一个小杭总监,对他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啦……嗯……
  第44章 篝火明灯
  苦酒入喉,化作愁肠泪。
  岳一宛搁下纸杯,只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被难喝玩意儿给呛出来了。
  「……这是你们的葡萄酒?」他感觉自己绝望得都快要笑出来,「就这?」
  面前的短发少女倒是大大方方地把手一摊,「是啊。」她嘻嘻一笑:「不好喝是吧?不好喝这就对了!」
  她说:「葡萄酒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啦,以前是农民酿来自己喝的。后来大家也会买点回去自己喝,毕竟是酒嘛。但你若是论好喝——嗐,这东西,甜嘛不如可乐,带劲儿不如老白干,也就当是个果味儿的小孩儿饮料喝喝吧。」
  「我劝你也别想着要做什么葡萄酒。」十八岁的孙维对他说,「这玩意儿要是能赚到钱,咱家也不至于要把葡萄园转让出去啊!」
  十多年之后,对于自己当年的冒失发言,孙维做出了深刻的反省。
  “确实,孽缘不是从这个人闪现在我门口开始的。”
  她对杭帆道:“这一切都是从我说错了话的结果!但凡我当初不要接他的话,啧啧……”
  小杭总监点头不迭——岳大师在葡萄酒的话题上能有多严格,他本人对此深有体会。
  “来来来,小杭,看在大家都是岳一宛受害者的份上,请你喝我们的当家产品!”
  拿出一瓶金橘色的酒,孙维豪爽地给他倒上了一大杯:“这是我们杏子酒,加了一点砂糖共同酿造的。酸甜比例那可是相当完美!”
  “呵,杏子酒。”岳一宛抱臂哼声,“呵!这东西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吧?甚至连第一批杏子酒,那都是我飞过来亲手酿的!”
  “再来点杏干!”
  哗啦啦地,孙维又掏出一只密封袋塞给杭帆:“也是我们自家晒的,和酿酒的杏子是同一个品种。原汤化原食,美得你冒泡!”
  杭帆尝了一口,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起来,连声夸赞“好吃”。
  到底是社畜不打诳语:这杯清亮爽口的果酒,再配上两片柔韧有嚼劲的果肉干,大家酸甜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像是被世界上最好吃的杏子给扑了个满怀。
  “但凡罗彻斯特能让我给这个做营销,”那杭总监觉得自己在梦里都能笑醒,“我的kpi啊……感觉会比金价涨得更快。”
  物以稀为贵,那好吃的杏干和杏子酒凭什么不算奢侈品?罗彻斯特集团,你们懂个锤子的美食!
  “你俩怎么就自己吃上了,没有我的份吗?”岳大师没等到投喂,立刻就开始作妖,“哎,徒弟不孝,为师的心真是碎了一地……”
  孙维麻利地把果酒瓶子给插回冰桶中。
  “嘿,你这人,不是说什么样的果酒都能自己酿的吗?那你自己酿去呗!”她奚落起岳一宛来可是毫不留情:“你们斯芸又不是没种杏子树,年产量五百公斤呢岳大师!这还不够你酿个一桶两桶杏子酒的?”
  岳一宛和她对呛:“哈?你把我们斯芸酒庄当成什么了?酿杏子酒,这要让我在工作日志里怎么写,‘因为和宁夏的酿酒师孙维吵架,所以我私自占用了酒庄的发酵设备与果树,假公济私地酿造一些与斯芸的产品毫无关系的果酒’?”
  “哎哟,大酿酒师,这话怎么听起来还怪憋屈怪可怜的?”孙维正要顺势再挖苦他两句,却见杭帆已经把自己的杯子递到了身边这人面前。
  这厮竟也不跟他客气,就着杭帆的手喝了一大口,又大剌剌地从杭总监怀里摸了块杏子干丢进自己嘴中。
  “你看看杭帆。”
  嘴里咬着食物的岳一宛,满脸都是小人得志的愉悦,声音含混地对孙维嘟囔:“人家这个首席大弟子,可比你尊师重道得多了!”
  孙维让他滚蛋,“我看人小杭也是运交华盖才遇上你!”
  「我不能同意。」
  十六岁的岳一宛抬起眼睛,目光锋利得如同短匕出鞘:「卖不卖得出去,这是好酒才配讨论的问题。」
  「你什么意思?」孙维拿眼睛瞪他:「什么玩意儿,你看不起人啊?!」
  「意思就是你家的葡萄酒太差了。」
  岳一宛说着,从桌边站起身来:「打着‘葡萄酒’的名义卖这种东西?这是对酿酒行业的最大羞辱。」
  「我会带真正的葡萄酒来的。」拎起了自己的行李箱,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孙维家的大门:「等着。」
  这目下无尘的态度,可真是把孙维给气得够呛。她一路追出院门外,扯开嗓子冲岳一宛的背影喊:「你还要回来啊?你可别再回来了!我家园子不会租给你的,你听不懂啊?!」
  虽然每日里干尽了欺猫逗狗之事,但以岳一宛的情商水平,当年的这番言行举止也确实有些过于失态了。
  孙维是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的,岳一宛则干脆堵住自己耳朵装聋作哑。
  唯独杭帆,想到这人少年丧母,又突逢故园离散的剧变,心中只有一片感同身受的怆然。
  “是有点中二。”他说,“但会这样狂热地给葡萄酒传教的,也只有岳一宛了。”
  第二天的傍晚,少年人如约而至。
  他这次没有拎行李箱,而是抱着几支长颈玻璃瓶。
  「我从镇上的饭馆叫了一只烤全羊。」他对孙维说,好像这里是他自己家似的:「大概过一会儿就会送到了。你家有大一点的玻璃容器吗?」
  孙维扶着门框,感觉自己招惹上了不得了的神经病。
  「你,你干嘛啊?」她无不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你不会是还想要租我们家的葡萄园吧?我告诉你了岳一宛,不管你说什么,转让给未成年人都是不可能的!」
  岳一宛只自顾自地打开了酒瓶,又拿起一只瓷碗,纺纱般精细地将那浓郁的紫红色酒液倒入碗中。
  他的动作优雅,如同一场近景魔术表演。孙维遏制不住好奇,又走过去问:「这是你说的‘真正的葡萄酒’?这碗是给我喝的吗?」
  「现在还不能喝。」少年瞥她一眼,完全是用看向白痴的眼神:「醒酒才刚开始。」
  那天晚上,孙维的父母去了隔壁镇上的亲戚家里吃喜酒。既没考上大学,也没有交到男朋友的孙维,自觉脸上无光,执意要留下来看家。
  阴差阳错的,倒是让她吃上了岳姓不速客的烤全羊外送。
  「现在可以喝了。」岳一宛把碗中的酒推给她,「喂,你先把手上的油擦擦!」
  这假洋鬼子的规矩也忒多。有什么了不起!孙维心中不爽,抓过瓷碗,仰头就是狠狠地一大口。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