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人鱼说>书库>综合其它>瓶装风物> 第47章

第47章

  掰下半块水果挞,杭帆手起刀落,快狠准地将之塞进此人嘴里。
  “他不是我爸。”
  杭总监冷声宣布:“而且我也不在乎那是瓶什么香槟——最好永远都别让我知道!”
  幻梦的泡沫是从同居开始渐渐破碎的。
  她搬进他在当地的家里——她父母不同意这桩“自由恋爱”的事体,母亲大骂她不要脸,父亲抄起锅铲就往她身上抽。但杭艳玲一点也不退缩,她偷偷收拾了自己几件衣服和身份证,半夜三更从窗户里翻了出去——四室两厅,窗明几净,崭新又敞亮,是她想象中完美的“家”的样子。
  那一天,她是真的以为,自己从此就会过上童话里公主那样的生活。再不用听父母吵架,再不用管柴米油盐,她只需要往红茶里放入一块方糖,心爱的人就会为她斩断一切刺手的荆棘。
  但他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是开口抱怨她怎么还没有把饭做好,并毫不客气地指使她去为自己刷鞋。
  「我不想继续在厂里上班了。」她的厨房里忙忙碌碌,说起话来依然是甜津津的口吻:「你不是说,我长得很像香港的那个女演员吗?你觉得我去演戏怎么样?你多厉害呀,也帮我找找人,让我去试一试嘛!」
  商人在餐桌边看报纸,闻言只是哈哈一笑,「你?演戏?」他笑着翻过一页,「你懂什么叫演戏吗?」
  「我不会,但我可以学啊!」杭艳玲端出一盘菜,「怎么啦,你女朋友要是成了大明星,你难道还要吃醋呀?」
  一年过去了。他不让她从工厂辞职。
  两年过去了。他说女演员都是从十几岁做起的,她已经不合适了。
  四年过去了。她想要和他结婚,他说再等等。
  六年过去了。杭帆过了一周岁的生日。
  “长到八岁,我才知道原来妈妈不是他的合法配偶。”
  杭帆苦笑,“哪个小孩能想得到呢?别人的爸妈是恩爱夫妻,而自己的爸妈却是别人口中所谓‘轧姘头’的‘狗男女’。”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时不时就给她一点零花钱。每次一两百块,最多不超过三百。”
  三百块,在当时是公务员一个月的薪水。
  可年轻的杭艳玲从未想过,对于一个坐拥千万身家的商人而言,三张百元大钞与三个钢镚或许也并没有很大区别。
  “我出生之后,物价涨得很快,但他给妈妈的‘零花钱’并没有变多,甚至于几个月才想起来给一次。”
  五岁那年,杭帆因为肺炎住院治疗,而他们家的大公寓也已经有两个月没交租了,光靠杭艳玲自己在厂里的那点工资根本周转不开。
  商人身在外地,她打电话过去找他要钱,却被大骂了一顿,说这一切都怪她既不会持家也不会带孩子。
  等到杭帆病愈出院,她才发现这个男人原来早有发妻,俩人间不仅有一个比杭帆略微年长的儿子,还有过一个在襁褓中就莫名夭折的女儿。
  这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玫瑰花凋谢枯萎,水晶鞋变廉价凉拖,连耳环都是珠光漆涂上塑料外壳。
  世事一场大梦,原来从头是空。
  “我知道,”杭帆说,“我妈妈自以为浪漫的‘爱情’生涯,一定也对另一位女士造成了深深的伤害。”
  “可她是我的妈妈。我没有办法去指责她……况且,在我眼里,被人欺骗与利用的她,分明也是受害者,本也同样应该得到旁人的怜悯,不是吗?”
  下意识地,杭帆用食指与中指交替敲击着桌面。
  很多年之前,在杭艳玲跪下来求那个男人不要离开之后的某一天,他矮身藏在窗户下面,听楼道外的邻居们用讲述禁忌艳情故事般的兴奋语气互相转述着那天的情形时,八岁的杭帆也无意识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痛苦地,焦虑地,刻板地,年幼的杭帆用自己指头敲击着面前的那堵墙。
  他不想听见这些。他的身体试图通过一些机械的动作来转移大脑的注意力。
  可他却没法堵住自己的耳朵。就像动脉破裂的伤患,无法自行堵住那血涌如注的伤口一样。
  而那些人越说越离谱,措辞也愈发出格下流,从桃色新闻一路演变成下三路的黄色段子。
  年幼的杭帆感觉到胸口有火焰在烧。饱胀的痛苦令他像是一个失控的热气球,随时随地都能炸裂成千万个破片。
  他想逃走,想躲回自己的家里去。一抬头,却看见杭艳玲正站在厨房里流泪。
  站在曾无数次为“丈夫”和儿子做饭的灶台前,污秽言语像绕着腐肉飞舞苍蝇般,洋洋自得地从窗外飞涌而入。她无声地颤抖着,在这一记记如耳光般响亮的羞辱声里,眼泪像漏水的闸门一样汹涌地滚落下来。
  八岁的杭帆夺门而出。
  如同一头受伤后又被激怒的凶猛野兽,他狠狠撞上了正满嘴脏字的大爷。
  大爷说得起兴,冷不防被这小子突然推搡在地,还不及痛骂出声,就已嗷得一声惨叫起来。
  死死地咬住了这人的胳膊,杭帆双目赤红,拳打脚踢着要上前拉拦的大人们拼命。
  「我让你们说我妈妈——我让你们说我妈妈的坏话!」
  “所以,我明白你的感受。”
  伸出手去,杭帆拍了拍岳一宛的胳膊,“我完全能够理解。”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隔空描摹过一个形状熟悉的伤口。
  -----------------------
  作者有话说:再过几年,杭帆回首往事,就会发现:……嗯?自己在择偶方面的审美品味,和妈妈的品味,是不是也有点点像啊……
  (岳一宛:诶????为什么突然骂我??我做错了什么??)
  当然,没有说亦舒老师和琼瑶老师不好的意思。我也是读着各种爱情小说长大的呢!
  第37章 付出一切
  垂下视线的岳一宛,虚虚地捉住了杭帆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成都已是春回水暖的季节,但他掌心里捏着的这只手却仍旧冰凉,像是还没从冬天里彻底走出来一样。
  似乎是在这动作里察觉到了一些奇怪的气氛,杭总监清了下嗓子,“岳大师,”他说,“能否请您高抬贵手——”
  “现在想来,当时的我……或许不应该为她而感到羞耻的。”岳一宛突然再度开口道。
  回忆的浅滩里遍布着遗憾与悔恨的礁石,总令巡游之人精疲力竭。
  可这一次,手心里传来的微凉温度,像是一个温柔却坚实的锚点,支撑着他前往愁思汪洋的最深处。
  无论初始的动机为何,商人投资酒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赚钱。ines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即便这个商人是她自己的丈夫。
  “酒庄的存续依赖于金钱,而非是理想。她大概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这一点。”
  与其说是伤感,酿酒师的神色里似乎有更多的空茫。
  “除了在商店里直接招徕客人,她当然也尝试过其他打开销路的方式。比如在杂志上投放广告,甚至接受了不少时尚类生活杂志的访谈。”
  广告页里,一道流水似的丝绸饰带,慵懒又松垮地环绕在斜倚桌角的酒瓶身上。而手段高明的打光技术,则把圆润的瓶肩照成了一截引人遐想的暧昧曲线。
  十四岁的岳一宛隐约觉得这构图略有古怪,但他最在乎的还是,「那根破带子都快挡住酒标了!」餐桌边的父亲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而ines却像是有些难为情似的,把广告海报的打样页给收进了书柜的最底下。
  而在那些所谓的“女企业家”访谈里,人们似乎总把重点更多地放在了她的美貌上。
  那些五颜六色的裙装只会让你显得很幼稚,造型师强硬地说着,给她套上了一身黑银色的香奈儿花呢套装。酿葡萄酒这件事会耽误你的育儿生活吗?对于你的事业,你丈夫是怎么看的?采访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对放在手边的半杯红酒置若罔闻。
  “但这些,最终都没有起到什么明显效果。”
  尽管岳一宛竭力做出了掩饰,但这份陈年的痛楚,却依旧在他的嗓音里缭绕不去。
  “她病重的时候,有公司想来收购葡萄园所在地块的使用权,连同附近一起开发成山林度假风景区。”
  面对病床上时日无多的妻子,岳一宛的父亲理所当然地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她。他低调地与对方在暗中接触了几回,最终得到了一个大致的估价。
  “那不是一个很高的价格。”酿酒师说,“用来买断她毕生的心血,这个价格甚至低得有些羞辱人了。”
  但对于迟迟没能从酒庄身上收获利益的商人而言,这不失为是将负资产脱手的最好时机。
  那一年的夏天,岳一宛从阿根廷回到中国。落地不到一小时,噩耗就已劈面而来:酒庄撤建,且葡萄园地块易主,交易将于当年第四季度前完成。
  父亲不在家,秘书说他是去美国临时出差。这个胆小鬼甚至没有直面自己儿子的愤怒的勇气。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