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从高卓被推出来开始。”晏青简静静地望向他,昔日熟悉的好友在此刻竟显得如此陌生,即便早已有了预料,此刻猜测被证实时他仍是感觉到了无穷的悲哀,“在正式见到你之前,我都以为那个人不可能是你。”
“原来如此。”成澜点了点头,并没有显露出太多意外,“我以为,你们暂时还不会因为这件事怀疑我。”
他如此不为所动的态度却彻底点燃了晏青简的怒火,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他忍下了不顾一切发作的冲动,维持着最后的冷静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成澜神态不变,只是微微垂眸,像是在思考什么。
许久的凝滞之后,他忽然抬起眼,漫不经心地笑道:“晏青简,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我接受你父亲的邀请,来到你家的公司帮你处理工作。”他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局面有多么糟糕,自顾自陷入了年少的回忆之中,“我记得那个时候你父亲告诉我,只要我能够替你取得足够的成就,他就愿意直接将我纳入麾下,给我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
“然后我们在我爸的办公室里见面,在之后的一个月里共同完成了我手中的项目。”晏青简走近一步,缓慢地接上了他的话语,“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我们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合作伙伴。”
不仅是因为他们见解相似,更是因为他们在事业上互相弥补、共同成就。
“不管是钱还是权,我都尽我所能给了你想要的一切。”谈及过往,晏青简只觉得愈加心冷,一字一句地问道,“成澜,你明知道我最厌恶叛徒,却还是要做出这种事情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听了这句话后,成澜却是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这么多年了,晏青简,你还是那么天真。”他摇了摇头,自语般说道,“也是,出身不凡的你,怎么可能理解我呢?”
晏青简怔了一瞬,想要开口,却又被打断。
“你出生就可以长居国外,可我光是留学,就已经耗尽了家里全部的钱财。”成澜冷冷道,“是,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可你所给我的全部,又何尝不是一种施舍?如果我继续留在你身边,也不过只能是你的手下,怎么也无法越过你的存在。”
“我不比任何人差,仅仅只是因为家境不够,就总要屈居一头,永远得不到被平等对待的机会。”他重重吐了口气,自语般低声说,“我凭什么要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从不肯就此接受这样的不公,所以,他要拼尽全力走出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
晏青简忍了又忍,到底没能克制住,近乎失控地开口:“成澜,我将你视作最好的朋友,可你这么多年,就是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我的吗?”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给你的不够,想要出去自立门户,我就算不舍,也一定不会阻拦你。”他失望至极,从未想过对方的背叛竟会是出于这样的缘由,“可你宁愿暗中和侯家联手让我所有的努力作废,也不愿意相信我哪怕一丝一毫吗?”
想到对方的所作所为,他只觉得愈发心寒:“你从几年前,就已经决定为了钱投奔侯家?甚至回国帮我接手愈舟也是出于这个目的,然后在我回去接手家业的七年里暗中操作阻拦愈舟的发展,进而从侯家换取利益?成澜,我真是看错了你。”
成澜却是摇了摇头:“你说错了。”
"愈舟和侯家,都只不过是我前进路上的垫脚石。"他笑了一下,傲然开口道,“我的目标,一直都是创建属于我的商业版图。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可以牺牲一切。”
“我唯一错算的,就是侯家竟然比我想的还要鼠目寸光。”他漠然道,“如果我早就知道他们这么沉不住气,我一定会尽快给自己另谋后路。”
“……”晏青简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了,是吗?”
“是啊。”成澜似笑非笑,嘲弄地反问,“还是说,你难道打算装作视而不见,就这样放过我吗?”
“我不可能容许任何一个叛徒留在愈舟。”晏青简偏开头,深深吸了口气,“但你我终归多年好友一场,只要你愿意让愈舟顺利上市药剂,我……可以让你去安枢。”
成澜一动不动地看他,眼神中竟透着几分怜悯。
“晏青简,我早就和你说过,你实在太心软了。”他的手摸进衣兜,叹息道,“即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竟然还是想要得到一个平和的结局。”
“但是你这么做,无异于彻底毁掉我在宣城的立足之地。”他的语调轻柔,眼神却含着令人心惊的决绝,“所以,抱歉了,青简,我不可能再让你离开这里。”
晏青简倏然睁大了眼。
金属外壳折射出象征死亡的寒光,小巧的勃朗宁被成澜握在手中,黑洞的枪口对准了晏青简的心脏。他的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表情在逆光下看不分明,却愈发叫人不寒而栗:“我想,你在来临城之前,根本就没有告诉任何人吧?”
“那么,”他慢条斯理地说,“只要你死在这里,是不是就意味着……谁也不知道,那个叛徒其实就是我呢?”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炸响,尚寂洺蓦然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
梦境里的画面在苏醒的这一刻便如冰雪消融般消失不见,可过重的恐惧仍是如影随形般难以摆脱。身体不断透着冷意,他用力闭了下眼,勉强平复下过于惊悸的心跳。
自从与晏青简隐晦地确定下心意以后,他已经许久都没有做过噩梦,只有偶尔睡得太浅的时候会梦见一些不快的回忆,但也绝不至于如此叫人心下难安。
就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在不断催促着他,让他去找寻那份异样的源头。
想到这里,尚寂洺就怎么也无法忽视心底的那份顾虑。他起身找了一圈,不出所料没有瞧见晏青简的身影,一时之间愈加焦躁。
手机上也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死寂般的沉默宛若无边的海潮般令人窒息。尚寂洺抿紧了唇,索性放弃了电话询问的打算,干脆利落地穿上外衣推门而出。
晚间的民宿灯火通明,一切似乎都一如往常,却完全没能让沉重的心绪平复多少。尚寂洺紧绷着脸匆匆穿过大厅,木门被粗暴地拉开,晚间的冷风随着敞开的缝隙灌入,他踏入夜色,径自走进了停车场,打算从这里抄近路去往研究基地。
然而他才刚走到停车场的边缘,就看见不远处浓郁的黑暗中,出现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人的轮廓他实在太过熟悉,因此即便看不分明,他也仍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始终紧锁的眉略微松开了几分,尚寂洺快步上前,想要开口叫他:“晏……”
话音骤然停住。
无法忽视的血腥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借着停车场边沿昏暗的路灯,他看见那个人紧紧捂着手臂,刺目的鲜红浸透了那一片衣物,也灼痛了他的双眼。
那一瞬间尚寂洺仿佛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过于突然的变数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晏青简终于从疼痛中缓过神,很低地叫了他一声:“……小寂。”
尚寂洺如梦初醒,随着身体知觉的恢复,莫大的恐慌与惊惧也终于如同滔天巨浪般骤然翻涌而上。他已经无暇再去分神追问晏青简究竟为什么会受这样严重的伤,只能惶急地扑上去紧紧抓住他的手,颤着嗓子反复地说:“没事的,我们……我们去医院。”
晏青简闭了下眼,将身体大半的重量都交到了尚寂洺手中才没有狼狈地软倒在地。尽管他为防万一,去见成澜的时候特意带上了保镖,但谁曾想成澜同样也有备而来,派遣了数十名人手把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即便他强行突破了包围,仍是受了子弹的擦伤。
成澜的手腕素来残暴,对自己下得去手,对别人更是不惜赶尽杀绝。在启程之前他就猜到此次对峙极有可能会遇到危险,但他却也未曾想过,成澜为了阻拦他,竟然可以做到这个程度。
追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赶来,生死一线之际,晏青简唯一的念头只剩下了带尚寂洺离开。他顾不得受伤的手臂,用最后的力气反握住尚寂洺的手,低声说:“走。”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尚寂洺离开,凭借记忆找到了停在附近的车。可不过才刚刚解锁车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就再次靠近,晏青简猛然回身将尚寂洺护在身后,抬眼看过去时,瞧见的却是狼狈赶来的两位保镖。
他的心霎时一沉,为了给自己拖延离开的时间,保镖主动选择了殿后。但此时二人既然到了这里,就说明追兵已经近在咫尺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男保镖就焦急地开口道:“少爷,那帮人追过来了。”
“他们身上也带了枪,还装了消音器,我们对付不了。”女保镖的侧脸沾着血迹,低喘了口气说,“我只来得及联系了本部请求支援,然后手机就被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