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尚寂洺忍不住上前几步,作势想要伸手触摸,却反而惊得鸽子四散分开。直到确定没有威胁,它们才重新收起翅膀落下,继续若无其事地踱步。
尚寂洺只好站在原地,眉眼懊恼地垂了下来。
晏青简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转头看向仍在不紧不慢扫地的僧人,礼貌地询问道:“师父,请问这里的鸽子能喂吗?”
“按理来说,是不可以的。”僧人看了看他,慢条斯理地回答,“但施主既然来了我这破落的寺庙,也算是一场缘分,破例一回也未尝不可。”
他停下动作,从衣兜里取出一袋杂粮充作的饲料,说:“这些就是我原本准备喂给它们的东西了,施主想要,就都拿去吧。”
“多谢大师。”晏青简含笑应下,带着那个纸袋走到尚寂洺面前,对着他扬了扬下颌,调笑道,“喏,拿去吧。”
尚寂洺自然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却没料到他做这些是为了自己。胸腔霎时被无限的惊喜填满到饱胀,他的双眼倏然亮起,唇边的笑意怎么也收敛不住:“嗯。”
他接过纸袋,蹲下身先试着在地上撒了一把杂粮,不过下一刻就有反应迅速的鸽子快步奔来,低头迅速地争抢食物。而这番动静同样也吸引了其他鸽子的注意,一时间几乎所有的鸽子都聚集了过来,才撒的饲料顿时被一抢而空。
尚寂洺思索片刻,往手中倒了一点饲料递过去,试探着看它们的反应。果不其然有胆大的鸽子凑了过来,探头就着他的手吃了起来。
略尖的喙扎在掌心,传来一阵混合着细微刺痛的痒,尚寂洺趁机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面前白鸽的脑袋,羽毛轻柔,触感却略显发烫。
被摸了脑袋的鸽子很是不高兴地扇了扇翅膀,但或许是食物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它想了一会到底还是妥协地凑了上来,冒着被薅的风险也要继续争抢食物。
尚寂洺瞧着它的模样,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
晏青简站在一旁,垂眼望着那个蹲在榕树阴影里的人,眸光专注又温柔。
“施主是来月老庙参观的吗?”僧人随意地问道。
晏青简偏头,只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清扫完了天井的落叶,手中正拿了一串佛珠慢慢地转着。
他停顿了一下,摇头否认说:“不是。”
“那就是来求姻缘了。”僧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尚寂洺的背影上极快地一掠而过,神色始终如常,“不过我这月老庙却着实破落了些,就算施主诚心求取,也缺少了许多应有的物件,只怕难以实现心中所愿。”
晏青简哑然,不明白怎么会有住持这样贬低自己的寺庙。但他对怪力乱神本就没有多么信奉,便只是说道:“没关系,本来也就是图个吉利罢了。”
僧人望了一眼喂完鸽子起身的尚寂洺,转身朝庙宇内走去,声音在乍起的飒飒风声中显得不太分明:“既然这样,我这里恰好还剩了一张祈福木牌,施主若是不嫌弃,就随我来吧。”
晏青简并未急着跟上,而是侧身回眸,待到尚寂洺缓步走到自己身旁,方才和他一起迈入了庙中。
走进了才发现里面虽然破旧,环境却意外的整洁,显然时常有人打扫。僧人在门边的木桌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很快就取出了一块椭圆形的厚重木牌,下端用红绳编成了一个同心结,乍然看去颇为精巧。他将其放在桌上,微微抬手示意二人自便:“笔在这边,两面都可以书写。”
瞧见晏青简掏出手机想要付款,他笑着摇了摇头,阻拦道:“既是缘分,再收费就不合适了。”
他态度坚决不似客套,晏青简也只好受了他的好意:“那就谢谢大师了。”
寺庙中寂寥无声,唯有穿堂而过的风清晰可闻。木门两侧的轻纱被吹得扬起又落下,古刹独有的香火气息随之钻入鼻腔。尚寂洺盯着木牌看了许久,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签字笔,转而将其推到了晏青简面前:“给你。”
晏青简怔了一怔,偏头与他对视,却见青年半仰着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紧紧地盯着自己,一动也不动。
他什么也没说,可晏青简不过转瞬之间,就读出了对方平静外表之下,那一点竭力想要隐藏的紧张与不安。
眼前的木牌空无一字,倘若他想,也依然可以在此刻选择转身离开。
明明已经那么强硬地将他拉进了月老庙……却在最后一刻将决定的权利重新交付给了自己吗?
真是,让他怎么也狠不下心再去拒绝啊。
心中最后的一点犹豫也在这一刻消散殆尽,晏青简接过笔,盯着木牌上纵横的纹理发了会呆,终究是顺从本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诗句——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他对情爱没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唯一想要的,也不过是与相爱的人厮守到老。
只是过往的二十九年里他从未对谁动过心,以至于曾经他甚至以为这个念想不会有实现的机会。可时至今日,那个脑海中执手相伴的模糊身影……却似乎有了属于他的轮廓。
“好了。”晏青简合上笔盖,重新将木牌和笔交还给青年,垂眸定定望着他,“该你写了。”
木牌上的字体一如既往的凌厉,可笔锋处却透露出几分柔和。尚寂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很想问晏青简为什么会写下这句诗,可所有的话语在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刻,却如同近乡情怯般悉数卡在了嘴边。
这样美好而浪漫的愿望……他连仅仅只是幻想的勇气都没有。
可如此幸运,他最爱的人,亲笔为他写下了这样的愿景。
……让他克制不住的,想要得到更多。
尚寂洺握着笔久久出神,在晏青简第三次忍不住望过来时,他才终于微微一动,写下了那句早就决定好了的话——
“唯有你,才是我不顾一切的理由。”
直到他的最后一笔落下,晏青简才看出了他所写的话语。他脑中闪过一瞬的疑惑,总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些熟悉,却怎么也不记得在哪里听过。直到青年拎着木牌上的红绳去往殿宇旁搭建起来的许愿墙时,他才终于蓦然想起,那是七年前文艺汇演上,尚寂洺所唱的那首情歌中的一句歌词。
也是在那场表演上,他终于得知,那个少年……对自己怀着一份不可告人的情意。
而那之后发生的一切,于他们而言,都太过不愿触碰。
晏青简满眼复杂地望着那道与年少时相比愈发高挑的背影,他不明白,分明是那样痛苦的一段记忆,为何这个人仍旧牢牢记在了心中,甚至于时至今日,也依然愿意把它当作一份独特的诺言。
那是何其飞蛾扑火的炽烈感情,仿佛只要是他,就算需要面临千难万险……也在所不惜。
尚寂洺反复比对,才终于选中了一处相对不显眼,却又不至于太过边角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木牌挂在了上面。
他从垫脚的凳子上跳下来,见晏青简愣怔地瞧着自己,不由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晏青简慌乱地收回视线,纷杂的心绪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转移了话题,“要走吗?还是继续在这里参观一下。”
“再待一会吧。”尚寂洺很喜欢这种与晏青简独处时不受打扰的感觉,他看了眼时间,距离烟花秀还有至少三个小时,反正外面都是人,还不如继续留在这里,“烟花观景点就在附近,吃完饭后直接过去就好。”
“好。”晏青简笑了笑,温柔地说,“都听你的。”
天色近晚,橘黄的晚霞逐渐被墨蓝的夜空吞没,在交界处呈现出清晰的明暗对比。
临近烟花秀开始,用于欣赏的大坝上人头攒动,连后方的山坡上都挤满了人,憋闷的热意与嘈杂的声响令身处其中的人难受无比。晏青简看着眼前拥挤的画面,扭头真心实意地问道:“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晚了点?”
“没有。”尚寂洺瞥了他一眼,抓住他的手朝后方的山上走去,只甩下了一句,“跟紧我。”
他们挤出人群,拐入了一条破旧石阶砌成的山道。层叠的树荫遮住了月光,山间的一切都仿佛沉睡在了昏黑的夜色中,但不过下一刻手电筒的光就照亮了脚下的路,尚寂洺调整了一下光线角度,没有松开握住晏青简的手,而是领着他一起往上爬。
他们在浓重的黑夜中慢慢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亮起微光,随即一切豁然开朗,晏青简眯眼适应了一会,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登上了山腰。侧上方矗立着一座飞檐翘角的凉亭,走入其中回身,只见寥廓的湖面不断往前延伸,直至尽头与浩渺的夜空相连,星星点点的画舫或远或近地缀在其中,时而驶入冷白的月色之下,宛如画中的美景。
周围空无一人,寂静得只能听见夏夜中的噪耳虫鸣。凉亭内蒙着一层灰尘,略显萧条的景象昭示了不常有人前来的事实。晏青简看着尚寂洺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上前坐在他身侧,偏头笑着问道:“怎么找到了这么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