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只是令他感到不快的是,尚寂洺这样挡酒,岳照眠竟也完全没有回护的意思,想来对方虽是欣赏尚寂洺这位弟子,却也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实在叫他对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少了几分好感。
思绪勉强收回,晏青简瞧着尚寂洺难受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抚过青年的眉眼,细致地为他按揉脑侧的穴位,直到看见对方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才略微安下了心。空瘪的胃一阵阵地泛着抽疼,他轻声叹了口气,觉得以他们二人现在的情况,还是应该尽快找个落脚的地方比较好。
一连喝了接近半瓶的白酒,饶是晏青简自认还算清醒,此时也不可能再去开车。指尖点进代驾软件,在填写地址的界面停留了许久,晏青简垂眸犹豫再三,终究是在细微的纠结中遵从了本心,将终点选定在了晏家祖宅。
界面跳转,显示有人接单。代驾还要十五分钟才能赶到,晏青简看了眼依然人事不省的尚寂洺,略微将他松开了几分,打算先背着人回到车里,也好叫他休息得舒服一些。
然而他不过才刚刚动作,就感到怀里的人忽然一阵细微的挣动。晏青简低下头,恰见尚寂洺缓慢地睁开了眼,半仰着头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自己,平日里的冷漠仿佛尽皆被酒精融解,化作潋滟的水光蓄在那双墨黑的瞳眸里。
喉间莫名有些干涩,晏青简下意识错开了视线,强自镇定地问道:“……还好吗?”
尚寂洺没有回答,手指却是紧抓住晏青简的衣摆,在那身做工不菲的西装上留下了几道明显的褶皱。晏青简试着扯了扯,不出所料的以失败告终。他重新望向青年,瞧见对方丝毫清醒也无的双眼时颇为哭笑不得,暗道惯来冷淡的人喝醉后撒起酒疯竟也是如此不讲道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掌心覆上青年揪着自己衣摆的手,刚想哄着人松开,却听对方忽然极低地开口,问道:“你要走了吗?”
“……”晏青简倏然怔住了。
尚寂洺却仿佛完全没能意识到什么不对,浓重的醉意让他混淆了过去与现在的时光,身体脱离了理智的掌控,让他只能凭借本能去做出一切。他猛然扑进晏青简的怀里,展臂紧紧拥住他的腰肢,把脸埋在对方胸前,以近乎卑微的姿态恳求:“不要走。”
“求求你。”他的嗓音带了几分哽咽,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别丢下我一个人。”
晏青简僵在原地,抬起的手停滞在半空,许久都没能落在他的背脊之上。
夜风冰冷地呼啸而过,偶尔有往来的行人朝他们投来奇怪的目光,可晏青简却已经无暇再去理会。眼底闪过剧烈的复杂与迷惘,良久,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慢慢回拥住身前那人,在对方耳边哑声哄道:“好,我不走。”
这句答复似乎安抚了尚寂洺,他仍旧死死拽着晏青简的衣角,紧绷的身躯却逐渐松懈了下来,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直至最后恢复成了一片安宁。
晏青简耐心地拍抚着尚寂洺的背脊,待到他再度陷入昏睡才停下了手。他安静地驻足,很久之后才像是回过了神,轻柔地拉下对方略微松开了几分的指尖,小心抬起他的下颌,垂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的面容。
尚寂洺睡得并不安稳,一双长眉轻拧,眼尾泛着微红,纤长的鸦睫不安地颤抖,沾染着一点湿意,如同沉溺进了记忆的深海,怎么也无法逃离分毫。
……那场别离,于你而言,原来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情吗?
心脏泛起一阵钝痛,晏青简紧抿住唇,双眸定定注视着尚寂洺,脸上闪过一瞬的挣扎。
罢了,他闭上眼,自欺欺人地心想,就当是他酒意上头……情不自禁吧。
思及此,他终于不再克制内心的冲动,用力捧住尚寂洺的脑袋,垂首温柔地吻住怀中人泪湿的双眼,将那点微咸的滋味尽皆卷入口中。
而后他辗转向上,疼惜的亲吻落在眉心,极尽轻柔,却又深沉得如同蕴藏了无穷的思绪。
蜻蜓点水般的吻并没能惊动睡梦中的尚寂洺,他仍是安静地靠在晏青简的怀里,仿佛卸下了全部的防备。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人的脸廓,状似无意地轻蹭过柔软的下唇。晏青简迫使自己收回手,转而扶住青年的背脊,微微俯身将人抄抱而起,让对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前,一步步朝不远处的停车场走去。
回到晏家祖宅时,已经临近深夜。
月色淌过别墅外层叠的爬山虎,洒下一片冷白的光华。直到代驾核对无误后骑车离去,晏青简方才推门下车,小心绕到后排座位,打算将那个仍在昏睡的人抱回房间里。
然而在瞧见尚寂洺的姿态时,他却是不由愣在了原地。
青年的双眉紧蹙,胸口剧烈地起伏,整个人在真皮座椅上不断挣扎扭动,拼命地想要摆脱噩梦的纠缠,可始终无法逃出无边的梦魇。
晏青简怔忪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他其实并非第一次见到尚寂洺做噩梦,可即便是在当年,他也只是在极偶尔的时候才会瞧见对方如此深陷梦魇的模样,而且也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如同承受着什么巨大的恐惧与痛苦。
他不由倾身靠近,掌心扣住尚寂洺的肩膀,急切地低声唤道:“小寂,醒醒。”
彼此相触的那一刻,尚寂洺的身体猛然一颤,蓦地睁开了双眼。梦境与现实的画面仿佛在这一刻重合,他死死瞪视着面前的人,呼吸急促而沉重,表情甚至有一丝狰狞。
晏青简的动作停住了。
——即便是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他仍是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瞳中,那怎么也隐藏不住的刻骨恨意。
草木的清香在夜晚的清风中浮动,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互相对望,寂静中唯有远处聒噪的虫鸣声入耳。晏青简故作自然地直起了身,低声解释道:“我看你睡得不太舒服,想叫醒你。”
尚寂洺扶住额头,梦里那人冷漠离去的画面仿佛还历历在目,以至于在醒来的那一瞬他瞧见晏青简的面容之时根本控制不住疯狂涌动的心绪,即便他隐约察觉到晏青简似乎是在有意与他保持距离,此刻却也着实无法再去粉饰太平地说些什么。
醉意经过一觉以后已经消散了许多,随着理智重新掌控身体,之前的记忆也终于从脑海中浮现而出。他闭目平复好满腔思绪,再度抬眼时已然恢复了最初的冷淡,平静地说:“没什么,就是喝醉了酒,有点不太舒服。”
“……”晏青简复杂地望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唯有沉默。
这是如此拙劣的一个谎言,可如今的他,却连任何追问的资格都没有。
许久,他撇开了头,低声道:“先回去吧,家里有解酒药。”
尚寂洺下意识“嗯”了一声,后知后觉从他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抬眼讶异地望向他。
晏青简将他变化的表情收入眼中,以拳抵唇掩去笑意,给予了肯定的答复:“嗯,我们到家了,走吧。”
走进别墅的大门,尚寂洺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带回了晏家祖宅。
柔暖明亮的顶灯亮起,熟悉的场景顿时清晰地映入眼帘。尚寂洺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屋内的陈设,分明已经七年未曾踏足,却仍是能如此鲜明地回想起那些曾短暂在这里停留过的画面。
晏青简却没有留意到他的异样。随着胃药的作用消退,被白酒灼烧过的胃也开始不断泛起抽疼,他难受地捂住胃部轻揉了揉,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异常,偏头对尚寂洺问道:“有什么想吃的吗?”
晚上他们都根本没吃上几口饭菜就被迫与岳遥拼酒,在外面兜兜转转到现在,就是再如何抗造也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
尚寂洺被他唤得回神,只一眼就瞧见了他苍白的脸色,顿时皱起了眉,直白地问道:“是胃疼了吗?”
未曾想他竟能立即察觉,晏青简怔愣了一瞬,勉强笑了笑回答:“有一点,但做个饭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尚寂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晏青简与他对视了片刻,终归还是率先败下阵来,承认道:“好吧,确实不太舒服。但今天已经空腹吃过胃药了,所以现在最好也还是先吃点东西再说。”
尚寂洺闻言脸色稍霁,想了想上前两步,不容置喙地对他吩咐:“你去休息,我来做饭。”
“你来吗?”晏青简有一丝迟疑。
他从不介意尚寂洺像以往那样在祖宅里随意地做任何事情,然而对方却也许根本不需要这样的优待。可若是作为到访的客人,作为主人,他自然就不该让尚寂洺去下厨做饭。
尚寂洺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当即不悦地反问:“怎么?不相信我吗?”
“当然不是。”晏青简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只好答应道,“那好吧,你去冰箱里看看,随便烧点就好。”
“知道了。”尚寂洺浑不在意,随手将他打发到一边,“去休息吧,待会我叫你。”
他在厨房里翻找出一把挂面、几个鸡蛋以及一颗大白菜,看起来还比较新鲜,应该是前不久才买来的食材。他熟练地切菜倒油,伴随食材入锅的呲响,浓郁的烟火气便升腾而起,飘入相隔不远的客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