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胸口压着的一股气蓦然散开,晏青简咬紧了牙,他很想质问方允承为什么要故意瞒着自己,可此时转念一想却又发现,就算告诉了他,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不可能因此放弃与定衡律所的合作,也不可能真的不去与尚寂洺见面。
归根结底,是他自己始终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才会弄得如此狼狈不堪。
然而电话那头的方允承无从知晓晏青简这般千回百转的思绪,好友长久的沉默让他误以为对方是在为自己刻意的欺瞒而气愤和难过,本来守口如瓶的决心霎时少了几分,他沉默半晌,还是心软地开了口,叹息道:“晏青简,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你不在的这些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
过往灰暗的一幕幕画面在脑中掠过,最后停留在少年手臂上触目惊心的道道疤痕。方允承喉间发涩,终究是没有再去多此一举地去说些什么,只道:“曾经的那句话,现在我还给你——有些事情,我没有权利自作主张地替他说出口。晏青简,如果小寂哪天想清楚了,他自然会愿意告诉你。”
这是方允承自当年回国之后,第一次提及那段分别的岁月。
错失的空白时光让晏青简本能地想要追问,眼前正是一个绝佳的刨根问底的机会,然而当晏青简真的有了触及那段过往的可能时,他却是不敢再上前了。
他闭了闭眼,什么也没有问,握着手机的手脱力般垂下,就此挂断了电话。
而被他们谈论的人此时正靠在椅背上,盯着面前还剩大半的空白文档,烦躁地掐了掐眉心。
近段时间他一直在外地出差,导致毕业论文进度落了许多。他原本还打算在今天一鼓作气完成终稿,结果谁曾想那场本该寻常的会面却打乱了他所有的安排。
加入愈舟是早就计划好的事情,但尚寂洺从未想过,他竟会在谈合作的当天就碰到晏青简。
他以为七年的时光已经让他学会了冷静和从容,可在看到晏青简的那一刻,汹涌的恨意与爱意仍是如同滔天巨浪般几乎将他深深吞没,他拼尽全力才总算没有失控地扑上前去,像当初的那场离别一样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他用漫长岁月编织而成的冷漠外壳,顷刻在那个人面前土崩瓦解。
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十六岁的稚嫩少年了,两千多个日夜的苦苦等候让他明白不顾一切的执着没有任何意义,甚至还会换来对方一走了之的厌恶。尽管内心对那个人的渴求已经快要将他逼疯,现在的他却也愿意蛰伏下来,耐心地再等上一等。
尚寂洺扶住脑袋,极轻地呵了口气。
七年了,晏青简。
当初是我弱小无能,但现在……我绝不可能再放开你。
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尚寂洺从阴暗的思绪里抽身,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同师门的学姐问他什么时候回校,导师安排了毕业生的聚餐,希望他能到场。
他一直很感谢这位学术界的泰斗,若非有对方的赏识,他也不会这样轻易就能拥有如今的成就。在得知自己并没有继续深造的想法时,这位年逾六十的老教授表现出了莫大的遗憾和惋惜,却仍旧积极帮他联络,让他顺利得到了进入定衡律所的机会。
因此,面对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他都不会拒绝。师姐估计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连他是否出席的询问都没有,而是直接打听他的行程。
尚寂洺垂眸静默片刻,最后很慢地敲下几个字:“替我谢谢教授的好意,但在答辩之前,我应该都不会回去了。”
现在的他,必须去做一些更为重要的事情。
发完这句话后尚寂洺便没有再管,他合上电脑,收拾好东西就拎着电脑包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时正巧与将要进来的荆诗碰上,对方讶异地打量着他,问道:“打算回去了?”
“嗯。”尚寂洺应道。
荆诗心说今天这是什么情况工作狂竟然转性了,但她知道这位学弟实在难以捉摸,因此也没有把那句玩笑说出口,只附和道:“我再待一会,把最后的工作处理掉,半小时后也下班了。”
尚寂洺忽而想起了什么,叫道:“荆主任。”
他看向对方,认真地道歉:“今天会客的时候有些失控,不好意思。”
荆诗怔了一瞬,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今天的尚寂洺比起往常,似乎变了一些。
不再是那种冰冷阴郁的模样,而是得到了某种抚慰一般变得宁静而柔和,仿佛初夏化开的冰雪,让人只感觉到舒适的沁凉。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当时肯定不是故意的。”荆诗也不由放松下来,没忍住提醒,“不过之后还是不要这样了,尽管你和那位晏先生曾经认识,但也不能这样不讲礼貌。愈舟这种大企业,不是我们可以轻易得罪的。”
换做以往尚寂洺必然对此不以为意,然而今天他却是小幅度地点了下头,而后方才越过她,走出了律所的大门。
荆诗回头望着他的背影离去,脸上带了几分宽慰的笑。
另一边尚寂洺则已经走下了律所的楼梯,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入楼道,投下一片橘红的光影。南甫路喧闹的景象逐渐映入眼帘,他驻足望了一会眼前的场景,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绵延的钢铁森林。
其中,代表愈舟的那一座高楼,几乎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尚寂洺静静眺望了一会夕辉下的“愈舟集团”四字,片刻后收回视线,眼底闪过复杂的冰冷。
他压下掉头去找那个人的冲动,反复提醒自己现在还不能如此冒进,强迫自己转过身,抬步走向了南甫路附近的地铁口。
只是走进站台时,他没有坐上惯常的一号线,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线路。
半小时后,尚寂洺站在了雍华园808的门前。
他在门口停驻了很久,有那么几个瞬间也为自己如此莫名的行径感到荒谬,但他却也没有选择就此离开,而是俯身从门口的地毯下找到那把陈旧的钥匙,将其插入了锁孔之中。
伴随着锁扣打开的轻响,房门洞然而开。沉闷的气息霎时扑面而来,借着窗外昏暗的光可以瞧见屋内所有摆设都一如往昔,就好像那场诀别从不曾发生过。
七年来,这处房子已然成为了尚寂洺封存回忆的黑匣,只有偶尔的那么一些时候,他被过深的恨意折磨得快要失去理智时,才会放任自己踏入其中,用那些被时光冻结的熟悉画面安抚下自己狂乱的思绪。
以至于这似乎还是第一次,他以如此平静的心态回到了这里。
房子定期有人打扫,因此并没有落太多灰尘。尚寂洺换好鞋子,伸手打开客厅的顶灯。柔暖的浅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这一方天地。目光所及尽是温馨的装潢,却因为过分空旷的房间显出了几分难言的寂寥。
尚寂洺靠倒在懒人沙发上,身体慢慢陷入其中,思绪仿佛也随之飘到了数年前。
这所房子有长达三年的租期,是他在高中毕业那天才知道的。
晏青简走后,他的人生重新变回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再一次被珍视乃至最爱之人抛弃的痛苦让他几近崩溃,若不是方允承及时回国拉住了他,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之后他开始逃避接触有关晏青简的一切,而承载了他无穷美好记忆的雍华园更是其中之最,于是他选择了住校,再不曾理会过这里。
现在想来,从那时起他就变得疯癫了许多。此前怀着多么炽烈的爱意,此后就有多么恨晏青简的狠心,最严重时甚至只要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他都会控制不住地焦躁不安。可偏偏他又不肯就此让过往彻底掩埋,于是就这样自欺欺人地把它放在那里,让里面的一切都维持原样。
如此偏执的行为让方允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也只能妥协地在附近另外找了一处住所,整日提心吊胆地守着他,生怕他再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而他则终日用海量的习题麻痹自己,重新裹上了厚重的外壳,像最初的无数个岁月那样冷漠地推开所有的人。
他的成绩越来越好,甚至到最后成为了宣城二中的顶尖,得到了从未有过的赞扬。可他的心却越来越空,仿佛坠入了黑不见底的深渊,对这世间的全部都失去了眷恋。
他曾经拼命努力,只为了让心爱的人能够多看他一眼。
可现在他真的变成了那样优秀的人……那个人却再也看不见了。
被学业勉强压下去的绝望和苦痛随着高考的结束再度爆发,让尚寂洺又一次陷入了巨大的崩溃,就在他差点要再次拿起刀片时,他接到了来自房东的电话。
对方直接表明了身份,而后温和地告诉他雍华园的那套房子即将结束三年的租期,倘若他还有继续租房的打算,请务必提前告诉她。
“我看那里其实也挺久没有人住了,但因为当初续租的那个人告诉我,在你毕业前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套房子留给你,我就一直没有问过具体的情况。”房东解释说,“里面的东西我没有动过,就是偶尔灰尘堆积时稍微打扫了一下。如果你打算搬走,最好还是先去看一看里面有没有什么需要拿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