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的监护人就是我。”晏青简冷冷打断了他,“所以,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关鸿川震惊得瞠目结舌,许久说不出话。
“关老师,身为一名老师,至少应该对学生有最基本的信任。”晏青简不想与他争执,冷淡道,“我会让写这句话的人给你道歉,但请你明白,总是用恶意揣测别人,实在是一件极其无礼的事情。”
说完,他也不管关鸿川是什么表情,自顾自转身离开了。
关鸿川滞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教训了。
他想要向其他人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下一刻却是悚然发现,所有老师看向自己的目光都透着难言的冷漠与谴责。
他如同被扼住了咽喉般蓦然失声,脸上神情不断变幻,气急败坏地扭头走了。
尚寂洺拿着药上楼时,恰巧在廊道边碰见出来透气的晏青简。
对方的无框眼镜摘了下来,显露出那双过分绮丽的桃花眼。他掐着眉心,双眉因为烦躁而皱起,闭上眼轻呼了口气。
尚寂洺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可身后人的靠近却还是惊动了晏青简。对方回过头,看到他时眉目松懈下来,低声说:“回来了?”
“嗯。”尚寂洺上前走到他身边,仰头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面容,轻声问道,“他为难你了吗?”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许微妙,仿佛只要晏青简点了头,他就要不顾一切地去做些什么。
晏青简失笑着摇头:“那还不至于,都是成年人了,做这么幼稚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意义。何况本身这件事就是他理亏,如果真的闹大,他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但话虽如此,以晏青简在二中工作至今的经验,一旦孙衍插手这件事,恐怕到最后也会演变成一团和气的糊弄。
孙衍此人什么都好,唯独在矛盾处理上实在喜欢和稀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轻易得罪人,以至于说话做事时都太过委婉。若非晏青简早已看惯人心,只怕都不容易领教其背后的深意。
只不过这些,就不是尚寂洺所需要面对的了。
尚寂洺喉间发涩,半晌哑声问:“你这么做,就不怕他记恨你吗?”
“我已经认下了这件事,你完全可以顺水推舟地惩罚我。”他注视着晏青简,“这才是最简单的方式,不是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他不惜得罪别人,引出无穷的后患。
晏青简眼中闪过无奈,如此之多的变故已经令他无力再去为这句话生气,他疲惫地轻叹了口气,反问道:“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承担下一切就是最好的结果呢?”
尚寂洺怔然。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你总是想要惩罚自己。”面前的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半低下头静静地看着他,轻易道出了他心中最大的秘密,“对于你来说,用这种方式赎罪,能够让你安心一点。”
时至今日,晏青简终于察觉,尚寂洺行事作风之下最大的剑走偏锋。
——那是近乎自毁一般,将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的疯狂。
他不在乎自己会遭到怎样的惩罚,甚至在被误会时,也愿意将错就错下去。
于是他越走越远,被所有人抛弃在了角落,竖起了冷漠的尖刺。
“我曾疑惑过,在许稚的这件事上,尽管你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有些过于敏感,但只是想要挽回过错,绝不至于发展到连续逃课的地步。”晏青简平静地开口,“但后来我才明白,你其实根本没有自保的念头。”
“可是你明明不需要这样。”
“你从没有做错什么。”他温声道,“所以,我想让你对自己更好一点。”
上课铃在此时响起,晏青简重新戴上眼镜,轻推了一下尚寂洺的后背,笑道:“好了,回去吧。”
第33章 “是不是你写的?”
尚寂洺魂不守舍地离开,从虚掩的后门走进教室。
推门的动静惊动了后排的学生,伴随着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不时有目光落在身上。尚寂洺并不在意,自顾自走到窗边自己的位置坐下。桌上还摆着期中考的历史试卷,他随手收起,转而抽出解到一半的数学题继续写。
可看了没多久就又开始走神。脑中反复回荡着方才晏青简说过的话,尚寂洺不自觉抚上胸口,掌下的心脏跳动得极为有力,一声声鼓噪入耳,唤起难以言说的情愫。
明明不喜欢被人如此直白地戳破内心的思绪,可在晏青简说出那些话时,他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内心涌上的却是无穷的欢喜。
……原来那个人是知道的。
他甚至,想要让自己过得更好一点。
尚寂洺十六岁的人生里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被珍视的感觉,过去的他见过了太多落井下石,以至于在晏青简真切地表明想法之前,他都未曾想过对方所做的一切竟是为了自己。
……这是唯一真心希望他变好的人呢。
如果能够让那个人放心一点……他试着去改变一下,似乎也未尝不可。
脑中的胡思乱想被细微的脚步声打断,尚寂洺抬眼,看见晏青简缓步而入,无声垂眸扫视过全班,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动静。
他支着下颌,心不在焉地低头演算了两个步骤,没忍住偷偷觑一眼讲台上的人,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浅笑。
他很喜欢在听课和自习的间隙里如此不经意地看一眼晏青简,对方不论是在做什么,于他而言都极为赏心悦目。每一回见到那人走进教室,他都会有一股欣喜油然而生,像是心中隐秘的期待得到了满足。
以至于就算见不到那个人,也会不自觉地怀揣期待。
只不过此时的晏青简却无暇留意来自少年追随的目光。他先是瞥了一眼低头写题的应浔,头疼地权衡了片刻,还是决定先处理历史课上发生的事。
尽管他并不喜欢关鸿川的做派,但不论如何,学生辱骂老师都是一件极其过分的事情,哪怕只是为了给其他老师一个交代,他也不能置之不理。
他站在讲台上沉吟片刻,在脑中比对了一番自己印象里的字迹,最终叫了一声:“蔡熠新。”
坐在班级正中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抬起了头。
“出来一下。”晏青简直视着他,不容抗拒地开口。
蔡熠新沉默地放下笔,迎着全班的目光起身走了出去。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宽阔的大理石台上,顺着瓷砖淌下一地积水。晏青简侧身站在教室靠后的窗边,尚寂洺只需偏头,就能看见窗外隐隐绰绰的身影。
淋漓的雨声中,晏青简取出衣兜里的纸条,将上面的内容展示在了蔡熠新面前,单刀直入地问:“这句话,是不是你写的?”
蔡熠新低头,不肯回答。
晏青简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然而此时看到对方这副模样,他愈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不辨情绪地开口:“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逃避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尚寂洺已经因为你挨了一顿打,如果你继续沉默下去,也许只会连累更多的人。”
这句话正正扎中了蔡熠新心中最难以承受的地方,他狠狠攥紧了拳,哑声承认:“是我写的。”
晏青简反问:“为什么要辱骂老师?”
在他的印象里,蔡熠新是一个比较安静的男生,很少和旁人交往,平时除了做题就是看书,几乎从不惹事,学习态度端正但成绩不算很出彩,是那种很容易被忽视的学生。
若不是尚寂洺给了足够的信息,再加上有字迹比对,他绝对不会怀疑到对方头上。
蔡熠新偏开头,侧脸涨得通红,像是气愤到了极点,好半晌才冷冷答道:“因为我受够他了。”
“初中的时候,我的历史成绩一直都是全班第一。”他咬牙切齿地说,“到高中以后,都是因为他,我现在连前十都保持不住了。”
“凭什么他是我的历史老师?”他近乎偏执般咄咄逼人地质问,“随便从历史组里找一个老师过来教,我都不信我会考成这样。”
晏青简皱紧了眉,没有接话。
对方的心态明显有些失衡,此时若是贸然让对方去给关鸿川道歉,恐怕会起到反效果。
于是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你上高中以后,学习起来感觉怎么样?”
“……有一点吃力。”蔡熠新似乎为此困扰已久,坦诚地倾诉了自己的烦恼,“科目很多,老师讲课节奏也比较快,要花很多时间才跟得上。”
“听得懂吗?”晏青简追问。
蔡熠新点头:“还行,只是记不住。”
晏青简又继续了解了一下他的境况,直到对方眉目间的戾气逐渐消散,方才问道:“那么,如果摒弃关鸿川老师平常那些令你讨厌的行为,只谈论教学能力,你觉得怎么样?”
“……”蔡熠新蓦然沉默了。
“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吧?”晏青简有了答案,循循善诱道,“所以,对于你来说,你的历史成绩之所以掉了下去,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你厌恶他,导致你听不进去他的课,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