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人家难得心血来潮,晏青简没有拒绝,他也确实有些想念陆成的手艺,便笑着应了声“好”。
  离开教学楼时恰逢晚间休息,校园里四处都是过路的学生,不时有人嬉笑怒骂几句。广播里江晴鹤用柔婉的嗓音轻声念着最近的时事热点,晏青简眯眼听了一会,由衷在心里赞叹对方的声线的确很适合广播电台的播报。
  视线尽头校门口的门卫处终于出现,不少学生结伴过来拿家长送的东西,大包小包拎了满手。晏青简走近时夏为念恰巧拎着一个保温桶出来,看到他连忙打招呼:“晏老师。”
  “家里给你送的晚饭?”晏青简笑着问。
  “是啊。”夏为念不好意思地挠头,“昨晚打电话时我和我妈随口说了一句我想喝鸡汤,没想到她今天就给我送过来了。”
  不等晏青简说话,他又匆匆道:“我先走了啊晏老师,我还得给周颂送一点过去呢,晚了就赶不上了。”
  “快去吧。”晏青简体谅地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夏为念抱着保温桶风风火火地往外冲,晏青简见状颇为哭笑不得,只得扬声交代:“跑慢点,别摔了。”
  对方似乎是回头应了声什么,但距离太远,尾音很快消散在了风中,令人听不真切。
  晏青简无奈地摇头,转回了身继续往外走。他刚想示意门卫帮忙把门打开,却听里面的二人正在讨论着什么:“……这几个人咋又过来了?”
  “是啊。”另一人抱怨,“就站在那边看,赶又赶不走,莫名其妙的。”
  先前那人不耐地骂了一声:“我告诉你,这种地痞流氓最懂怎么耍无赖,报警了都没办法,警察根本不处理,恶心得很。”
  二人说的都是方言,但晏青简终归是在宣城待过一段时间,或多或少听得懂一些。他心念微动,不由出口问道:“发生什么了?”
  两个门卫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动,转头见不是校领导才松了口气。其中一人打开门,嗐了一声,对着外面抬了抬头:“喏,就那几个人,这段时间老在那边晃,也不晓得是在干啥。”
  晏青简顺势看过去,只见不远处行道树的树荫下或蹲或站着几个人,一副混混模样的打扮,嘴里叼着根香烟凑近叽叽咕咕说着什么,不时朝宣城二中这边看过来,眼光邪恶下流,看了便叫人一阵恶寒。
  察觉到晏青简的视线,一个染着黄毛的人丢下香烟在脚底碾灭,朝他狠狠吐了口痰,指着他流里流气地说了些什么。即便听不见内容,也可以从他的神态中看出必然是一些难听的污言秽语。
  晏青简嫌恶地皱起了眉,索性收回视线,继续询问道:“他们来这边多久了?”
  “有好一段时间了,”开门的保安皱着眉回忆,“好像是在高一开学后半个月。”
  “我记得。”另一个保安回答,“就是八月底那会,当时校领导来视察,他们还在门口乱晃,我骂他们,他们还朝我吐口水,没素质得很。”
  也就是说,这些混混已经过来盯梢了接近一个月。
  不管被他们盯上的对象是谁,这种程度已经完全是骚扰了。
  “他们就只是看着?”晏青简确认。
  “就只是看着。”保安点头,“他们什么也不做,我们也不好动手,万一被他们反过来告状,搞不好工作都要丢。”
  也正是因此,那些混混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晏青简没再说话,朝两位保安道了声谢,转身走出校门。叫好的车恰在此时缓缓停在面前,他在钻入车里的最后一刻又望了一眼那帮来意不明的人,心中隐隐有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未曾想,他的预感竟成了真。
  两天后的下午,晏青简刚准备去四班上课,应浔就忽然快步走进办公室,低声说:“晏老师,尚寂洺又逃课了。”
  晏青简顿时皱紧了眉,反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上一节历史课。”应浔小声回答,“关老师看他不在特别生气,要不是李簌秋及时撒谎说他请假,恐怕连课都上不成。”
  三班的历史老师是一位中年男教师,名为关鸿川,平时最厌恶学生无故缺课。
  晏青简垂眸,一时没有回答。
  从那次班会课逃课之后,尚寂洺就没有再做过什么违纪的事情,只是偶尔会因为在英语课上打瞌睡而被庄静妍揪起来骂。晏青简虽然从未指望过自己仅凭几句话就能够令对方回心转意,但看到尚寂洺愿意安心学习,他也不免感到欣喜。
  可他没想到仅仅只是两天,尚寂洺就再一次变回了之前的模样。
  沉默半晌,晏青简方才再度看向面露紧张的女孩,沉声交代道:“应浔,如果有老师继续问起尚寂洺的去向,你就说他请假了,假条我之后给他补。”
  应浔怔了一瞬,但还是懂事地没有多问,点头道:“好。”
  然而晏青简已经看出了她的疑惑,他拿起桌上的教科书,淡淡道:“尚寂洺不会无缘无故逃课,等他回来,我会亲自去问他原因。”
  这份假条,是他给对方最后不置一词的包容。
  “但现在,”他几不可察地一停,“我要去给四班上数学课。”
  尽管晏青简迅速安顿好了事情,可尚寂洺突如其来的逃课却还是扰乱了他的心绪,以至于讲课时甚至出了好几次低级错误,惹得四班的学生纷纷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抱歉。”晏青简定了定神,泰然自若地擦去了自己写错的结果,“我们重新看一遍。”
  紧绷的数学课之后是每周例行的班主任会议,孙衍再次强调了一遍月考的重要性,无形中不断给众人施压。等终于散会时晏青简只觉得疲惫不堪,许久未进食的胃也在隐隐抽痛。他缓步爬上阶梯,却在楼梯上方的廊道尽头碰上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尚寂洺倚靠在墙边,不知在这里等候了多久。他侧首望向天际的黄昏,身上的黑白校服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身躯,薄唇轻抿眉眼清冷,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似有所感般回过了头,在看到晏青简时微动了动,而后直起了身,朝他缓步走来。
  对方的身上没有增添什么伤痕,衣裤也干干净净,就像是从未离开过学校一般。晏青简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片刻之后只道:“尚寂洺,你又逃课了,是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他从未因此动怒过。
  “是。”尚寂洺安静地回望向他,冰冷的戾气如初春的冰雪般稍稍化开,低声说,“但我从来没有想过用这种方式给你添乱。”
  他忽然嘲弄地一笑,反问道:“我这么告诉你……你会相信我吗?”
  第7章 “下一次,别再这样了。”
  晏青简眸光微动,藏在风衣口袋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他这是在……主动服软吗?
  尚寂洺从未试图隐瞒过自己的冷漠独行,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始终以自己的意愿为主。偏偏他做事时又效率极高,只要下定决心就会立刻执行,仿佛在他的眼里,和别人多交代一句都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因此,想要让这样一个我行我素的人低头认错,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晏青简在与尚寂洺简单接触过后就已经看出了他的固执与自我,很清楚对于这样的人,贸然插手他的私事只会适得其反。尽管出于种种原因他也曾点到即止地劝过几句,但他却也明白,以他们目前淡薄的关系,尚寂洺几乎不可能认可自己,更遑论听自己的话。
  却没料到……
  以至于在这一刻,晏青简原本满心的烦闷与怒火竟意外的消散了。
  ……说到底,他只有十五岁啊。
  只是给予了一点细微的温柔,就会如此深切地记在心里,软下身上尖锐的刺,笨拙又小心地想要亲近。
  见晏青简始终不发一言,尚寂洺素来冷淡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下意识挪动了一下脚步,似乎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可不过是下一瞬他便蓦然意识到自己这一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又不自觉地停下了步伐。
  他紧紧抿住了唇,眼角眉梢垂下一个微小的弧度,脸上的神情纠结又难过。
  可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办,便听到面前的人缓慢地开了口:“……如果我不相信你,也不会给你批假条了。”
  尚寂洺一怔,脱口问道:“你给我批了假条?”
  晏青简不辨情绪地笑了一声:“是啊,不然你打算怎么办呢?”
  尚寂洺眸光闪烁,垂在身侧的手捏紧又松开,半晌才低声解释道:“我……本来想和你说一声再走,但是事情实在太过紧急,我怕你不同意,就……”
  “就索性先斩后奏?”晏青简点了点头,评价说,“确实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尚寂洺忍无可忍,难能有些气急,“我直觉你不会阻拦我,可我不敢去赌。而且但凡我晚去一步,许稚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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