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顾西靡挑起眉梢,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似的,笑了两声,“陈叔,你在顾家这么多年,还不了解顾家人吗?都是一脉相承的薄情寡义。”他看着海报上愈渐模糊的脸,目光黯淡下来,“这种顶多算路边摊,新鲜劲儿早过了,没营养还腻得慌。”
顾西靡似乎变得很容易习惯一件事,不过去了一周的医院而已,下班差点拐错道。
如果不是工作必要,他很少加班,因为一旦他加班,就会有很多人跟着留下。
这会儿才六点多,天色却已经黑透,路上的车排成长龙,红色尾灯密密麻麻亮着,忽停忽行,晃得人眼花,一年四季都是这样,他每次在车里,都分不清今天到底是哪天,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条路上,直到某一刻,那些红点毫无预兆地消失,车子已经驶入了小区大门。
隔着玻璃,他看到家门口有一道身影,坐在轮椅上,那人看见他,抬起手,朝他挥舞着。
顾西靡踩下刹车,推开车门,几乎是跑着过去的,“你怎么出院了?”
暖黄的光线下,林泉啸无所谓地笑着,“医院又不是监狱,我想出就出啊。”
顾西靡这才注意到,他怀里躺着一只黄白相间的大胖猫。
林泉啸抓着猫的两条前爪,举起圆滚滚的猫身,让猫脸对着顾西靡,捏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腔调:“妈妈,家里密码怎么换了?是不想要我和爸爸回家吗?”
第93章
林泉啸见顾西靡不说话,放下了猫,“放心吧,医生都让我出院了,你每天工作那么累,还要来看我,多麻烦啊。”
顾西靡说道:“你在这儿会更麻烦。”
“我有手有脚,有什么麻烦的……难不成房子里有人?”林泉啸转过头,朝着大门的方向,提高了嗓门,“那就让他滚!”
怀里的猫吓得缩了下,他撸着猫身安抚,抬头直勾勾盯着顾西靡,放缓了语气:“要不今晚就让我们父女俩露宿街头好了。”
顾西靡到底还是松动了,“先进来吧。”他开了门,走到林泉啸身后,推着轮椅,带着一人一猫进了房子。
从玄关到客厅,林泉啸四处仔细扫视着,除了家具和陈设有变动外,似乎没发现第二个人的生活痕迹。
顾西靡脱下了身上的大衣,搭在手臂上,朝林泉啸伸出手,“外套给我。”
林泉啸将猫放在沙发上,脱了外套递出,顾西靡转身去挂衣服,他抓起身旁的一个抱枕,将脸埋了进去,吸了几口,不知道是不是刚换的,没什么味道,他把目光投向茶几上的那套茶具,手刚伸出,一个玻璃杯搁在了茶几上,杯口冒着热气。
“想喝什么茶?”顾西靡问道。
“你什么时候看我喝过茶?”林泉啸抬头,顾西靡穿着板正的白衬衫,扣子解了两颗,边摘着腕上的手表,边说:“人是会变的……算了,不喝就算,饭吃了吗?”
“我天没黑就来这儿等你了。”
“没问你。”
顾西靡看向沙发,猫在那上面一动不动,窝成了一个团。
林泉啸微蹙眉头,“它早该减肥了,我不在这段时间,我助理太惯着它,都肿成什么样了?你知道我刚捡到它那会儿,它多小一只吗?”
他用两只手,比出一个很小的圈,“就这么丁点大,那天我刚出门,差点一脚踩上去,它就缩在那儿,声儿都没有,你说巧不巧?它跟现在的我一样,都是瘸腿,还懒得要命,每天不是躺窝里,就是躺我身上,不过以前老黑总跑,这下再也不用担心它会跑丢了。”
顾西靡听着,神情不自觉跟着柔和下来,“猫认生,对坏境也敏感,你突然带它过来,它会很难适应的。”
“认什么生?”林泉啸将猫拢进怀里,一只手托起毛茸茸的猫头,“小米,这是你妈西米,来,快叫一声。”
小米垮着一张猫脸。
林泉啸不罢休,挠了挠猫耳朵,“之前怎么教你的?快叫啊。”
小米甩甩脑袋,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林泉啸用手指戳着它:“诶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顾西靡忍不住笑了,“得了,放过它吧,我担不起这个称呼。”
林泉啸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顾西靡往冰箱的方向走,“那今晚就随便吃点吧。”
林泉啸立马转着轮子,跟了上去。
他探头,想看看里面有什么,顾西靡已经拿出食材,合上了冰箱门,“牛排,意面你都吃的吧?”
“这还用问?我们不是经常一起吃吗?”
顾西靡转过身,差点撞上他,后退了一步,“你去看会儿电视,别跟着我。”
林泉啸反应了会儿,大惊:“你做啊?”
“怎么了?”顾西靡没多说,直接走向厨房。
林泉啸在原地愣了片刻,又转着轮子跟上。
灶台后的顾西靡卷起袖子,吸干牛排表面的水,放在一边备着,再接了一锅水,煮沸,下了把意面。
等待时间,他掏出手机,问道:“小米吃什么牌子的猫粮?”
林泉啸一直以为顾西靡连燃气灶都不会开,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不知不觉看得出神了,听到他问话,才回过神:“和老黑一样,我待会儿买,你怎么自己做饭了?”
“闲着无聊啊。”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顾西靡搅了搅锅里的面。
“牛排得等会儿,你还是要七分?”
林泉啸看着他的手,依旧白皙漂亮的一只手,握着的不是吉他,而是一把漏勺。
这一幕放在谁身上,都再寻常不过,林泉啸却觉得难过。
顾西靡没得到回应,又问了一遍:“还是要七分熟吗?”
“我什么都没变,用不着老问我。”
顾西靡抬起眼,目光停在他脸上,带着玩笑的意味问:“你什么表情啊?看我做饭让你这么痛苦?”
“对。”林泉啸抱紧怀里的猫,只说了一半原因:“你连伙夫都不需要了,那我还能做什么?”
“伙夫?”顾西靡眼里的笑意彻底淡去。
林泉啸有些赌气地说:“是啊,你又不爱我,我还赖着你给你做饭,不就是伙夫。”
顾西靡低下头,开始打捞锅里的面,“那真谢谢了,伙夫的爱。”
林泉啸噎住,绷着脸,转着轮椅走了。
客厅里转了一圈,他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顾西靡的琴房,他握住门把手,拧了几下没拧开。
身后传来顾西靡的声音:“面好了,过来。”
餐桌上,林泉啸用叉子缓慢地卷着意面,卷起,又松开,再卷起。
顾西靡端着牛排上桌,看见他盘子里的面就没动几口,“不合胃口吗?”
“怎么可能?比那些米其林餐厅的都好吃。”林泉啸立马叉起一大团面,往嘴里塞,随即被呛得连连咳嗽。
顾西靡将水递到他面前,“慢点,急什么?”
林泉啸猛灌下几口水,顺了会儿气后,看着桌面,沉默几秒,才抬起头,看向顾西靡:“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顾西靡没有立刻回答,拿起刀叉,“生活不就是这样?起床,出门,再躺下,做什么都一样,没什么喜不喜欢的。”
“才不是!”林泉啸身体前倾,手臂撑在桌沿,想站起又无果,“生活是见自己喜欢的人,做让自己眼睛发光的事,我们是人啊,有血有肉有心跳,又不是机器。”
顾西靡极淡地笑了下,“那是在你眼中。”他垂下眼,将叉子刺入牛排,“在我看来,我们和这块牛排没有区别,都是被一刀刀切割着,再被一口口吞下,至于是被音乐,社会还是别的东西,我已经不在乎了。”
林泉啸听着他平稳的语调,拳头紧紧握起。“可牛排早就死了,不能动,也感受不到痛啊,你写了那么多歌,那些旋律诞生的时刻,你真的觉得它们只是在消耗你吗?”
“我二十八了,不是十八。”顾西靡没有看他,银质刀具切入牛排的肌理,“这些东西,你改天找别人,躺在星空下面谈吧,我吃完有工作要处理,明天还要上班。”
林泉啸躺在床上,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上面没有星星,但有顾西靡。
“上次讲到哪儿了?哦,说到我为了找你妈,找遍了北京的酒吧。”林泉啸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身体上温热的毛球,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想笑,扯了下嘴角,“现在想起来,搞不好那些酒吧里,每一家都有人跟他睡过。”
说完,他连忙捂住了小米的耳朵,“不该跟你说这个,你就当没听见吧。”他挪开了手,放在猫脑袋上,“你说他为什么总爱跑来跑去的?算了,你一个瘸子肯定理解不了,我没瘸的时候都理解不了,反正不管他去哪儿,我都要找到他。”
他有一阵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不知道顾西靡工作处理完了没。
“其实他现在不会跑了,我能看出来,可我觉得我再也找不到他了。”他把猫抱到了肩膀上,脸埋进绒毛里:“怎么办啊小米?我再也找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