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人鱼说>书库>校园言情>冰下河> 第195章

第195章

  或许是药效残留,或许是精神紧绷后的骤然松懈,没过多久,昏沉感再次袭来,池川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房间里光线已经变得柔和了不少,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池川身上,让他也感觉自己的身上松快了不少:
  头不那么疼了,力气也恢复了一些。他试着坐起身,这次虽然还有点乏力,但没再头晕。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摸上去还是温的。
  他端起来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
  房门又被推开,这次周闻宇没端东西进来,只是拿着体温计。
  和池川对上视线,他挑了挑眉,退出去探头看一眼时间:“醒了?感觉怎么样?”
  随即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示意池川测体温。
  池川抬手接过温度计,把体温计夹好,看着他:“好多了。真的。”
  周闻宇没说话,只是站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气色。
  池川实在是受不了他这样打量自己。
  他本来就觉得一只胳膊被限制有点奇怪,特别是在这里跟周闻宇相顾无言,想到昨天晚上和刚刚的对话,他还是会有点不好意思。
  只能躲开视线,努力忽视体温计在腋下传递着的冰凉触感,脑子飞速运转,想找个不那么尴尬的话题。
  没想到周闻宇先开口了。
  “池川…”他看着他的脸,这是池川为数不多的见到他有些犹豫的时候,他不由得屏住呼吸,专注地听周闻宇想说什么。
  “你…”周闻宇抿抿唇,最后还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案子结束之后…你会回去吗?回……你来的地方。”
  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周闻宇和池川都知道,他只是来这里暂住,不小心被卷入了这件事里,即使在事情结束之后,他母亲还没有立刻联系他,可总有一天,他还是要回去的。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也能让池川听到自己稍显急促的心跳。
  周闻宇的问题悬在半空,即使他说的很温吞、缓慢,但落到地上,仍然锋利无比,迅速划开了他们之间一直心照不宣、刻意回避的那层纸。
  回去。
  回到那个他母亲所在的城市,回到那个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的“家”。
  这本来就应该是池川理所当然的归宿,是他离开这里、结束这段混乱插曲后必然的轨迹。
  可为什么当周闻宇这样问出来的时候,他胸腔里会猛地一缩,泛起一阵近乎窒息的空茫?
  体温计的冰凉触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甚至有些刺人。
  池川垂下眼睫,避开周闻宇的视线,目光落在被子上阳光勾勒出的、不断变换的柔和光斑上。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比他想象中更哑,“案子结束……还早吧。”
  他下意识选择了逃避。
  周闻宇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问题。
  他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就像没有听到池川刚刚说的话一样…
  不对,更像是因为池川刚才那句不算回答的回答,根本不足以填满他提出的那个空隙。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池川脸上,带着一种池川无法完全解读的专注。
  沉默就这么随着池川落下而无法重新拾起的话音而在两人之间蔓延。
  池川能感觉到周闻宇的视线,沉甸甸的,落在他低垂的眼睑、微抿的嘴唇,甚至是他因为紧张而稍稍绷起的肩线上。
  这种视线逼得他不得不开始去面对那个自己一直不敢细想的问题。
  来这座城市之初,池川原本以为自己是个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过客,他从没有想过自己和对这里生出多少留恋,因为在此之前他不属于任何地方,被风吹啊吹,吹到哪里就在哪里歇脚,那里也不是他真正的归宿;
  可现在,离开的念头刚刚出现,就带来一阵清晰的、近乎疼痛的牵扯感。
  “我……”池川再次尝试开口,声音艰涩,“我就算回去了…也没什么事情做,所以我、应该还会再这里呆一阵子……”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显然他自己也知道,这话站不住脚。
  周闻宇缓缓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池川被他看得更加心虚,甚至生出一种无措: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可他在周闻宇这种眼神的注视下,总是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些什么。
  “我…”于是他又张了张嘴,试图解释,“而且,就算我走了…又不是就不回来了对吧,我们高考完就……”
  “池川。”周闻宇打断了他的话,池川没有敢看他,因此,只听到他叹了一口气,“你…我不是怕你走了……”
  “好吧,”周闻宇纠结了一下,又说,“我承认,我是怕突然好久都见不到你…我肯定会想你的……但池川,这不是重点…毕竟那些也只是距离,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可、我就是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这些的时候,周闻宇也没有看他了。
  池川不敢再听下去,他往前蹭了一下,抬起那只没有夹着体温计的手,伸出去抱住了周闻宇。
  这姿势有点别扭,毕竟他只有一条胳膊,可他确实没有考虑这么多,只是凭着一种本能想堵住周闻宇后面的话。
  摸到周闻宇的腰之后,他就这么把脸埋进了周闻宇的腰腹间,隔着睡衣,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随后慢慢放松下来的肌肉线条。
  周闻宇没动,就这么任由他抱着。
  过了几秒,他才抬起来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池川的后脑勺上,指尖穿过他微湿的发丝,很轻地揉了揉。
  “池川,”周闻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刚才更无奈,“你总是这样。”
  “我哪样了?”池川闷闷地反驳,脸还埋着,声音有点含糊。
  “一遇到不想回答、或者觉得难办的事情,就想蒙混过关。”周闻宇的手掌顺着他后颈的弧度滑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抱一下,或者亲一下,好像就能把问题糊弄过去。”
  被一针见血地戳穿,池川身体僵了僵,却没松开手,反而收紧了胳膊,把周闻宇抱得更紧了些。
  “我没有蒙混……”他小声辩解,底气却不足。
  “你有。”周闻宇叹了口气,那只手又重新回到他后脑,力道温和却坚定地将他从自己怀里拉开一点距离,迫使池川抬起头。
  四目相对。
  池川终于看到周闻宇眼底翻涌着的东西,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担忧、疲倦、无可奈何,还有一丝池川不敢深究的…疼惜。
  “池川,看着我。”周闻宇说,“案子会结束,或早或晚。然后呢?你真的想过然后吗?还是说,你根本不敢想?”
  池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想移开视线,却因为周闻宇的手在他脑后而被迫定在这里。
  “我……”他喉咙发紧。周闻宇说得对,他不敢想。
  他把自己全部的精力、甚至赌上性命的决心,都押在了结束案子这件事上,就好像只要这件事了结了,所有的痛苦、愧疚、不安都会随之消失,他也能获得某种解脱,然后、然后就可以轻松地转身离开,或者假装轻松地留下来。
  可然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呢?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更不敢想自己还会有那个所谓的“然后”。
  “我不知道……”池川终于吐出这几个字,“周闻宇,我、我不知道。”
  他终于忍不住自己的委屈,泪水忍不住涌上眼眶,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因为高烧后而产生的生理性湿润,还是被逼到角落无处可逃的真实惶恐。
  总是虚张声势的硬壳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不知所措的内里。
  周闻宇看着这样的他,表情变了又变,最后还是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抹去那一点并不明显的湿意。
  “不知道就慢慢想。”周闻宇的声音终于软化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温和,“但池川,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你最后决定去哪里,或者做什么,”周闻宇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别用消失这种方式。别让我……真的找不到。”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逾千斤,狠狠砸在池川心口。
  昨晚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和警告,此刻化作了更直白、也更沉重的恳求。
  池川抿着唇,他想说“我不会”,可那个近乎自毁的计划,却扎在他的良知和情感之间,让他无法坦然给出这个承诺。
  他只能更紧地抓住周闻宇腰侧的衣服,指尖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近乎哀求地低声唤了一句:“周闻宇……”
  别再问了。
  别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别让我…现在就说谎。
  周闻宇似乎从他颤抖的指尖和闪烁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份难以启齿的挣扎。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