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他不想那不知从何地冒出来的女子成为辜行止的弱点,想要试探那女子在他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却见他忽然撩袍跪伏身子。
  如此大礼吓得小皇帝连忙起身,称呼也亲昵起来:“兄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辜行止平声道:“陛下不该在皇宫中如此称呼臣。”
  小皇帝哑然,改口道:“辜爱卿,快起来。”
  辜行止不曾抬头:“陛下,臣已过弱冠,年岁渐长,想娶妻,请陛下赐婚。”
  小皇帝一怔,随后问:“你想要为她求诰命?”
  “嗯。”他俯正身,不偏不倚。
  小皇帝何曾见过他这般姿态,心中惶恐时更多是松口气,笑道:“此乃小事,辜卿起来罢,等余下的事情结束,朕为你们赐婚便是。”
  “多谢陛下。”辜行止起身。
  小皇帝回到龙椅:“对了,上次忘问姑母这些年可好?”
  辜行止道:“母亲前些年身体甚好,只是父亲去世后身体弱了些。”
  “可严重?”小皇帝忧虑,“姑母前些年时常入京,我那时见她身体便有些不好,如今北定侯去世,她不知要伤心多久。”
  辜行止神情平静:“多谢陛下关心,臣回晋阳会宽慰母亲。”
  “那便好。”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小皇帝做出过担忧状便移了话题,“辜卿,朕不久前梦见父皇,他与朕说,很想五皇兄,此事你觉得如何?”
  辜行止莞尔:“先皇许是对安王有愧,陛下是一片孝心。”
  小皇帝松口气,随后愉悦与他另论册封一事,直到殿外宫人进来传报,太后来了。
  方才还谈笑轻松的小皇帝话音一止,恢复往日的帝王威仪,让宫人请进来。
  太后未嫁先帝前乃武将之女,一路从皇后当上太后,身上的武将女豪气早已经被磨平,鬓边泛灰,容貌倒是保养得当,一如三十出头的年轻妇人。
  “母后怎么来了。”小皇帝看着宫人抬着椅子放下,满头金钗萦绕,看似端庄大方的太后。
  太后道:“听闻皇帝召见了世子,特地过来瞧瞧。”
  话毕,转头看向下方的青年,上下打量,眼中闪过惊艳,“果然生得和岳阳很相似,都是一副清温的美人面,又不显女气。”
  太后笑了笑,转头看向沉默的小皇帝,不经意提及:“对了,之前皇帝不是说甚是想念你岳阳姑母,说想为佳柔赐婚辜世子,此事可与世子说过了?”
  小皇帝脸色维持得难看,腔调倒是没不满:“回母后,正打算与辜卿说起此事您便来了。”
  太后笑:“倒是来得巧了。”
  小皇帝在太后施压下,按例问:“辜卿尚未娶妻,不知佳柔可好?”
  辜行止道:“郡主甚好,只是臣怕是要辜负郡主了。”
  太后不悦地蹙眉。
  一个连侯位都尚未册封的世子,竟然看不上受皇室千娇百宠的郡主。
  小皇帝听他直白拒绝,眼中乍然露笑,不似方才那般冷沉,但因为太后在此不好表现出来,装模作样问:“不知辜卿可有何疑虑?郡主如此至美至善之人,你都瞧不上。”
  辜行止不疾不徐道:“臣父刚离世,要为父守孝,怕耽误了郡主如花美眷。”
  小皇帝闻言犹恐太后出口讲话,近乎是他话音一落,便吐出遗憾之言:“哎,倒是朕忘记了,辜卿孝心定会感动上苍。”
  “多谢陛下体恤。”
  两人一唱一和将话都讲净了,太后无话可讲,不会儿有宫人来报,安王已至。
  太后诧异,安王自从鄞州归来后便称病,她没召安王入宫。
  小皇帝却笑:“母后,既然安王来了,朕便不留母后了。”
  因没召安王,再见小皇帝迫不及待赶人姿态,太后当是小皇帝传召安王入宫为了支走她,便起身离开,暂且将此事搁置。
  太后走后,小皇帝看向辜行止道:“等下辜卿许是会遇上安王。”
  辜行止颔首:“臣知。”
  安王知他归来觐见小皇帝,一定会避开众人来试探他。
  想此,他看向指点桌案的小皇帝。
  小皇帝已经几分君王的威仪。
  辜行止再次从书房出来时,日已正中往下。
  安王在宫道上恰好与他碰上。
  “慵。”
  辜行止停下脚步,侧身看向数日不见,神色显然惶恐阴郁的安王,微微一笑:“王爷回来了。”
  哪怕在皇宫中,安王的眼珠也还是控制不住四处张望,犹恐此处有会突然对他出手:“总算等到慵出来了,我在此等了许久。”
  辜行止:“不知安王殿下寻我何事?”
  安王道:“随我来。”
  辜行止抬步上前。
  两人一道出宫,坐进四面封闭的轿中,安王周身的不安才好转些。
  安王迫不及待向他诉说这段时日以来所发生之事:“你应该也知道了,我在去鄞州那日险些被人当街割了头颅。”
  他庆幸之前忽然与侍卫交换位置,若没换,恐怕他早就不在这里了。
  想到那颗人头在眼前活生生与身体割开的惨状,安王便浑身发寒,他已经好很久未安稳入眠过,在鄞州这段时日每日大小刺杀不断,今日他从鄞州归京,先去了宫里见小皇帝后简单休息了片刻,一大早就匆忙来找辜行止商议。
  “我在鄞州这几日,每天都能从饭菜里、茶水里找出毒药,甚至走在路上都有人忽然拔刀对向我,太可怕了,太后这毒妇,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现在真的对我出手了。”
  他惶恐说完,抬眸却见身边青年如供在庵堂的玉面像敛着眉目,不知在想着什么,唇边竟有淡淡的笑。
  “慵,在听吗?”安王不安问。
  辜行止见此又唤言安抚:“虽然王爷遭遇了数次刺杀,可仔细想来,太后未必是真的想要杀你,每次刺杀皆与你擦肩而过,不像是要杀你。”
  安王问:“如何不是?我若是不是警惕,早就死了无数回了。”
  辜行止乜他神情紧张,道:“那王爷这段时日可吃过饭菜,饮过水,出过门吗?”
  安王:“自然。”
  他每日都处在水深火热中,犹恐吃了有毒的东西,可人又不能不吃不喝,他每次吃喝都会受一次害怕的折磨,熬到现在已是有几分疯癫。
  “我能吃喝,能出门又能证明什么呢!”安王走来走去,恨不得现在冲进皇宫拉太后下位。
  辜行止用神色安抚他:“证明她并不想杀王爷,而是为了恐吓你。”
  “她为何要这样做?”安王不解。
  辜行止道:“因为王爷现在不能死,且太后需要你与陛下争斗。”
  这段时日不停有人在安王耳边说太后起了杀心,乍然闻见有人说太后还没想害他,只是恐吓,安王在害怕中乱了几月的脑子勉强能用几分理智仔细想此间的话。
  的确,若是太后要害他,不可能会此次都让他发现,如今想来反而更似辜行止所言,只是为了恐吓。
  话虽如此,但安王与阎王擦肩而过,不怕是不可能,现在他凡想起那日之事都会生梦魇。
  “那现在怎么办,我不能坐以待毙啊。”安王面上仍有余悸。
  身边人温声安抚:“王爷,慵有一计,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安王乜他,以身涉险之事,他不会再去做了。
  “王爷不必害怕了,如今你只要不急躁上当贸然出手,谁也抓不住你的把柄,你现在也平安入了京,后面也不会再有下毒刺杀的事发生,可安心修养一段时日。”
  青年白面柔光,华服锦绣,一派悲悯神姿,薄红唇瓣似荷塘中一闪而沉的红尾鱼。
  安王问:“等多久?”
  辜行止问:“王爷很急吗?”
  安王长吐出一口多年被压抑的浊气:“太后压我这么多年,她以为我早就没了脾性,现在监察权好不容易交出来,我自是需握在手中,不然日后日日夜夜受其迫害。”
  太后被小皇帝逼迫放出的检察权,安王想得到,不然很难安心,只有实权握在手中,他才能睡下几日安稳觉的。
  若放在往日他不敢过早露出锋芒,可现在不同往日,太后要害他,想必也是不想将权放出来,便要除掉他,这检察权他必须得趁此机会握在手中。
  安王眼含希冀地看向眼前品茗的辜行止,他今日受侯爵位,有他鼎力支持,自己有更大的把握拿到实权。
  辜行止思索,目色温柔凝视安王:“很快。”
  安王脸色好些道:“听慵这番话,可算令我安了点心。”
  辜行止微笑,为他瀹杯清茶:“王爷喝杯茶。”
  安王端起案上茶杯一饮而尽,道:“那我等慵的消息,现在不早了,我得去见太后看她等下会说些什么话。”
  安王来是避人悄来,眼下还需去太后宫中请安,不便在此多逗留。
  辜行止没挽留,靠在马车窗前,平静撩着绢帘看着安王下马车,再随接应的下人进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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