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你看,我说过,你关心他,在乎他,他就会死,真是好快,这就灵验了。”
  “你应少说点旁人,多提我。”
  雪聆听得后背发寒,眼眶胀得厉害,好似有什么涌了出来。
  是眼泪,她害怕的眼泪,饶钟落下悬崖的伤心泪,她害得人家破人亡的后悔泪。
  好悔,当初不应该救他,不应该与他有牵连的。
  雪聆听见自己嘴唇颤抖着,喉咙想叫出饶钟的名字,发出的却是一声比一声大的怪异声。
  她视线模糊着,隐约看见他许是因为她哭得太丑,眼中终于露出的情绪。
  是不解,是茫然。
  他往前低头,细吻她眼眶涌出的热泪:“乖,怎么哭了?若是想找回他尸体,我陪你去找啊,你为别人哭,我会嫉妒的。”
  “好嫉妒啊。”
  他舔着她的泪,气息软软地吐出:“看见没,我现在好嫉妒。”
  嫉妒吗?
  雪聆从他那张美得无瑕的脸上,分明看不见半分嫉妒,甚至看出他在高兴,眼尾弯弯地含着笑,又像要顾及她的难过,所以又得将长眉蹙起悲伤的弧度,怪异的神情让整张漂亮的脸扭曲得恐怖。
  他不停用怜惜口吻重复自己的嫉妒。
  雪聆抖着眼皮,抓着他手时气息孱弱地从喉咙挤出颤抖的声音:“辜行止带我去找他吧,他很聪明,应该不会掉下悬崖的。”
  饶钟应该不会死,她得去看看。
  她自顾着意识涣散地想饶钟,没看见在她说出那句话后,本该在愉悦和嫉妒的青年脸上扭曲的神态骤然终止。
  他盯着她,定定的,阴黏的,面无表情地弯出温柔笑弧,戴着黑皮手衣的五指不停抚摸她紧绷的后背,轻柔吐息。
  “别哭了,我带你去,去找找他。”
  雨下得很大,林中雾笼罩得悬崖下一片白茫茫,从上往下看,崖下深不见底。
  雪聆站在不远处浑身无力地靠在辜行止身上。
  辜行止一手揽着她,一手撑着伞,哪怕护得很好,冰凉的雨丝还是飘落在她的脸上。
  不远处的人用棍子挑起了挂在树上撕裂的布条,与一串红线串着金珠子的手链,当着雪聆的面呈上来。
  “这便是从悬崖边下的树枝上取下的,而底下是冲堤的江水,人应该是不小心失足掉下去了。”
  江水湍急,便是善于凫水之人掉下如此宽而急的水中,也难以存活,所以落下去的饶钟只有死路一条。
  辜行止拿起被雨水打湿的手链,垂眸看着呆滞的雪聆,抬起她另一只手,一点点将还滴着水的手链戴了进去,并且温声嘱咐。
  “我说为何你手上的不见了,原来是在此处,下次别再弄丢了,不小心弄丢的东西不是每次都能找回来的。”
  手链还滴着水,冰凉的金珠子贴在肌肤上,雪聆感觉不到别的情绪了,只有冷。
  说不出冷,冷得牙齿克制不住开始颤栗,她甚至能从雨落伞面的啪嗒声上,听见自己的牙齿发出了‘咯吱咯吱’声。
  那是之前她给饶钟的,他真的落下悬崖了,或许成为了鱼儿的口中食。
  饶钟……死了?
  她双膝发软,两眼僵硬往下滑。
  辜行止干脆递伞给身边人,横抱起她折身往马车走。
  雪聆被抱回了马车。
  她一向怕冷,所以一进去连身上湿漉漉的裙子都没换,直接裹着一床褥子,从头到脚的将自己罩在里面发抖。
  辜行止看着,欲伸手剥出她的脸。
  雪聆慌忙躲开,如被人触碰的蜗牛,蜷缩在角落继续发抖。
  此刻她无比清醒自己究竟招惹了怎样的人,视人命为草芥的权贵,没有感情的……疯子。
  雪聆牙齿咯吱发抖,拼命想要抑制,可越是如此抖得更厉害了。
  直到裹在头上的被褥被剥开,她惨白无血色的脸露了出来,睁着的眼睛呆呆地失神。
  辜行止亲了亲她的额头,寸寸握紧她的双手,低声问:“怎么这么冷,手脚要放我身上吗?还是我躺在你旁边为你暖暖。”
  雪聆畏冷,冬翻春的那段时日寒气她都害怕,所以那时候她喜欢贴着他,将手放在他的胸口,脚也放在他的大腿间取暖。
  但现在雪聆不想。
  她白着脸摇头,想心平气和的与他说不用,可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一张口便是牙齿疯狂磕碰的乱音。
  咯咯咯……好乱。
  别抖了,别抖了。
  雪聆拼命压抑,压抑得身子开始发抖,疯狂颤抖。
  如此反常使得辜行止抬起了她的下巴。
  雪聆避开他那双冷淡得非人的眼,他又俯下身把一整双黑得如漆釉的眼都放在她的眼前,从敞开的衣襟散出蛊惑人心的媚香。
  “眼睛红的,你在哭吗?我没看见眼泪。”他专注地盯着,像猫一样。
  雪聆当然没在哭,所以也没有眼泪,她只是单纯的害怕他,这种害怕使得她现在都无空去想饶钟的事。
  “没、没有。”她弱声摇头,湿发贴在脸颊边,看起来乱糟糟的。
  他看着,忽然呢喃:“美。”
  雪聆没听清。
  他捏着她的下巴又道:“看起来和那天清晨一样,被弄得湿漉漉,乱糟糟的。”
  “好美啊。”
  他俯身朝她靠去,脸颊有些红,声音也染了点色情地喘,清冷面容晕出动情的妩媚。
  雪聆看着放大在眼前的脸,若放在素日她会被这副魅鬼般的容貌吸引,可现在,她只觉得靠来的不是人,而是真的鬼。
  她匆忙转头避开。
  辜行止的唇落在了她的耳畔,薄湿的眼皮上折,凝着她侧颊上淡得恰好的雀斑,一点点,慢慢地细吻。
  脸上像是爬了小蛇,雪聆往后退,他抬膝跪在她的身边,堵了她所有的退路。
  “雪聆。”他从齿间模糊地挤出她的名字,清温的腔调似含有怪异的激昂,“别紧张了,我和你说说话罢,给你念诗。”
  “喜欢听什么?”
  雪聆摇头,她不想听。
  他沉思,遂如唱:“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1
  梅子落地,树尚存七分,有心求我,勿耽搁时辰。
  他所念唱乃晋阳适龄女子遇见心仪之人,盼嫁的急迫之情,可雪聆被他身上凌乱的香弄得头晕眼花,又因没读过书,听不懂他念的是什么。
  她牙齿抖得疯狂,抓住他垂在手背上的头发,疯狂往一侧拉扯。
  别亲她了,别亲了。
  雪聆害怕得眼眶的泪狂飙,眼看着青年如痴如迷,不觉头发被扯地疼痛,反而露出几分霪浪的神情,喉咙中发出的喘息很重。
  这副动情深处的神态,雪聆便是不用仔细去感受,也知道他性慾颇高。
  可她身体不行,心里也不行。
  甚至想要不然没出息地跪求他,别缠她了。
  而她狂飙的眼泪落进他的唇中,像是抑制毒的解药,他睁开迷离的眼,侧首与她耳鬓厮磨。
  “雪聆你身子好烫啊,等下会生病的,所以喝药吗?”
  上次生病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雪聆也同样害怕他说她很烫的话。
  她忙不迭点头,生怕点慢了就被他按着狂干,泪哗哗地道:“喝。”
  辜行止轻笑,抿了一滴她流在脸颊的圆泪珠,放开了她。
  雪聆骨碌滚去角落,露着一颗头发凌乱的头,看着他端起了似乎自她从马车内醒来,便存在的一碗药。
  他放在她的面前。
  雪聆怯怯地伸出手指,碰了碰药碗,发觉是凉的:“要热一下吗?”
  药凉了不好喝,会更苦。
  辜行止却摇头:“凉了喝下才有效。”
  好怪的伤寒药。
  雪聆端起来悄悄露着一只眼盯他,大口咽下碗中的药,意外发觉竟不是苦的,而是带着某种香,和辜行止身上的香格外相似,喝下后有种说不出口干心燥。
  一口气喝完后,她有些回味,问:“这是什么药?和我以前喝的有些不同。”
  辜行止接过她手中的药碗,放置一旁,“春风散。”
  雪聆一听这名,眉头猛然一跳,讷讷蠕动湿润的唇瓣。
  这是她之前为了防止辜行止趁她不在家偷偷跑走,随口捏造的药名,都已经差不多忘记了,现在他无端提及,免不了一阵心虚。
  所以她自然不会以为真的春风散。
  雪聆喝了药后身子没那般冷了,看着他抬手解开领口的结扣,似要换下湿衣,嗫嚅着唇几次欲开口。
  辜行止褪下湿袍,仅着雪白里衣与她靠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想问什么?”
  雪聆咬咬牙,忍着对他的畏惧,手指从被褥中伸出来,牵着他的衣袖小弧度摆动,“我能在悬崖下找找吗?”
  饶钟掉下了悬崖,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找到他的尸体,如果没有找到最好,饶钟聪明,而辜行止如果要杀他,不会是掉落悬崖,而直接是一具尸体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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