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可随着饶钟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一日比一日脏,换下来的衣裳都能浆洗出厚厚的泥沙,他还每日累得倒头就睡,天不亮就出门,雪聆无法安心在家里等着。
  终于熬过一个月,她没听说辜行止找来,总算能放心出门。
  赴城南来北往,还有许多胡人,雪聆戴着面纱差点好几次被人当成胡人,她转了好几日才发现,赴城里竟然没有书院。
  那这里学子都读什么书?
  雪聆拉着人一问,才知道这里距京城太远了,很少有书生来此,所以城内夫子少有,读书的孩子自然就少。
  城内只有一间书院,但里面只招倴城有钱的那些人的孩子读书,普通人哪有配去读书。
  雪聆闻言怔怔想了好久,虽然倴城也偏远,但因临近补给城池邻水,没赴城这样偌大的城里才一间书院。
  这……这。
  她忍不住咬唇,心里翻出一道想法,可要等饶钟回来后才能知道结果。
  饶钟又是很晚才归家。
  以往因他归家晚,雪聆等不到他早就睡了,今晚回来家中还亮着烛光。
  饶钟在门口徘徊好一阵,摸了摸身上有没有结痂,才敢进屋。
  “雪聆。”他笑着走进来。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不是让你不要等我嘛。”
  雪聆先是看他,没说话。
  她和辜行止在一起久了,偶尔这般看人时,有几分渗人。
  饶钟本就不经受她严厉眼神,回到屋内换了身衣裳出来坐在长凳上端碗吃饭。
  雪聆一直在看他。
  自从来到赴城,饶钟瘦了很多,肉眼可见的皮肤泛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不说,吃着饭还不忘和她说,刚才脱下的衣服不用她洗,他晚点就洗。
  雪聆不言,忽然夺过他手里的碗。
  “雪聆,你做什么,我没吃完。”他饿得眼冒绿光,但雪聆拉他的手,低头往屋里走。
  雪聆说:“跟我过来。”
  饶钟跟上她,但看见她将自己往房里拉,被她吓一跳。
  他临要跨进她房里的脚一收,抓住门框大喊道:“怎么了,你拉我去你房里作甚,我得早点休息,明天接着做活儿。”
  雪聆放开他的手,让他去堂屋坐着等。
  饶钟赶紧往后退,好似她屋里铺的都是金箔,踩一下就会沾到脚底。
  雪聆翻出今日在外面买的药酒,从屋内出来时,他正坐在堂屋发呆。
  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手伸出来,还有上衣也脱了。”
  饶钟回神后脸色爆红,大惊捏住领口,慌张道:“雪聆,姐啊,你可不能这么对我。”
  雪聆白他一眼,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你想什么呢,我是见你今天回来一直抬不起手,你换下来的衣服上有血,给你上药。”
  饶钟埋着头,小声尴尬:“那你想说啊,吓我一跳,还以为你……”
  话没说完雪聆就蹲下来歪头看他:“我怎么了?”
  少年支支吾吾,眼神飘散好阵才拿起药酒说:“没什么,就是随便说说,不是给我上药嘛,快点。”
  “态度好点。”雪聆瞥他。
  “哦。”他老实蹲下来,把上衣脱了。
  雪聆看着他后肩上磨破的皮,眉头蹙起,倒了点药在手心按在他的肩上。
  饶钟抓住旁边的凳子,身子有点发抖,嗓音闷声闷气得听不明白:“轻点啊,那都肿了。”
  雪聆放轻了力气,沉默为他上药。
  她太安静了,饶钟如热锅上的蚂蚁,怎么都不得劲,还冷不丁听见她在后面问。
  “你在家以前是不是从不做活啊,怎么细皮嫩肉的。”
  雪聆又在酸不溜秋地嫉妒他。
  饶钟摇头:“我只管读书。”
  雪聆闻言,气了:“你读什么书了,天天在外面何人鬼混。”
  饶钟不敢反驳,头又埋下去了点,心里被她说得很羞耻。
  雪聆没再继续指责他,毕竟那是以前,现在他没那么混账,如似一夕间长大了。
  雪聆按着他肩旁,犹豫了下又问:“以前读的书可还记得些?”
  饶钟点头:“虽然我当时是有些混账,但读书这块可没落下呢。”
  谈及此事他得意道:“不然我当时怎么让我爹他……”音又一下消了。
  雪聆也发觉问了什么,转言道:“那你觉得让你教十五一下的孩子读书,你教得过来吗?”
  她今天去看过,整个赴城才一间书院,而赴城如此大,没读书的孩子想必多不胜数,她以前在书院做过一段时日,清楚书院里需要哪些,所以想租个院子开设学堂,这样她和饶钟能有生存的生计,而饶钟也没必要去外面做苦力,她也不用抛头露面。
  虽然他觉得多,又是日结,可想危险也远高于平常,叔家现在就剩下他一个,雪聆不想他去干危险的事,恰好手里还有点钱,不如赌一赌。
  饶钟听出她话中意,转头看她:“你想让我当夫子?”
  雪聆点头,他忙不迭摇头,“不行啊,我这么浑,哪干得来以身作则,为人师表之事,我还不如去搬石头修缮悬崖道观呢。”
  “你在悬崖修缮道观!”雪聆声音骤加。
  饶钟一时说漏了嘴,想找话掩过去,雪聆揪着他的耳朵,瞪得眼睛都红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那么危险的事你也去做,不要命了啊。”
  他抬着半张脸,衣裳都来不及穿,捂着被她揪着的耳朵求饶:“雪聆松手,我这还不是想多赚点钱,这样你可以早点穿金戴银啊,我又没错。”
  “你还觉得你没错?”雪聆用力揪他。
  他不说错,坚持声称去那做活工钱高,又能每日拿钱回来,并且表示明天后天以后都要去。
  第65章
  雪聆快被他气死了, 松开他拧红的耳朵,跺脚就往外面气呼呼地跑。
  “你走了就别回来了。”饶钟气急了这样说。
  雪聆忽然停下,回头看他:“那我就不回来了。”
  说完扭身就走, 一点也不听饶钟在后面唤她。
  现在已是傍晚, 雪聆出来后没地方去, 就在不远处找了个角落蹲下。
  她心里有点难受,因为无法不去想, 也无法不去后悔,如果她没和辜行止相识, 他也不会牵连饶钟, 甚至是……婶娘她们。
  她怎么不知道?饶钟改变如此大的,毫无怨言地吃苦耐劳,从不主动在她面前提及婶娘她们, 每次在她问时都会不经意避开, 还有他此前说因为断指就杀来京城找辜行止,可她知道饶钟以前再如何混账, 也不可能为断指连家中的人也都不管。
  他那次哭着说以为她死了, 是以为她没活着,以为除非除他以外家中无人了。
  如果不是见她还活着, 他现在不可能会来京城, 现在饶钟还说是想要她吃好、穿好, 才去做那种危险的事。
  她……她不知道怎么办啊。
  雪聆难过又茫然地仰头, 望着赴城上空璀璨的绛河, 心里空的。
  饶钟找到她时,她还在仰头看星星,安静坐在黑暗里像是墙角长出的枯草。
  他站了会,抬脚朝她走去, 蹲在她身边认错:“我错了,我不去就是,可书院不好开,要过很多文书,我、我也不能确定能不能为人师,我怕有负你对我的期望。”
  他害怕惹雪聆不高兴说散了的话,他没地方去啊,就只有她了。
  “雪聆,好姐姐,我错了,你理下我。”他牵着她的衣摆晃来晃去。
  雪聆终于转头看他,摸了摸他的耳朵,问:“刚才痛不痛?”
  他点头又赶紧摇头:“不痛,是我不听话,下次再犯浑,你还这样教训我。”
  雪聆被逗笑了,起身拍拍屁股上的飞尘:“行了,我们回去吧,这里入夜后好冷啊。”
  饶钟福至心灵,脱下出来匆忙穿的外裳裹着她:“那我们快点回去。”
  雪聆走了几步,又和他说:“那不能去了,知道吗?”
  饶钟点头:“嗯,不去了。”
  雪聆满意,又道:“明天我去给你买身衣袍,然后再花钱找人去官府过文书报备,你好好当夫子教书育人,以后婶娘她们过来了,她们看着也高兴。”
  他犹豫。
  雪聆眉头一蹙,他便同意了。
  雪聆心情好转,她不可能让饶钟去做危险的事,打算用身上的钱去开书院也是想让他沉稳些,日后才好成家立业,她毕竟不能永远跟着他。
  两人小吵后比以往更亲密,不过饶钟只有在惹她生气时才乖乖叫姐,拖着声儿百转千回地求饶,大多时候还是咋咋呼呼叫她雪聆。
  雪聆改不过来就算了。
  因为雪聆不准许他再去悬崖修缮道观,饶钟没去成,被她拉着一起去街上买衣袍。
  饶钟只带了三套衣裳,其中一套在干活时还磨坏了,连得体的袍子都没有。
  他面红耳赤地站在成衣店里,看着雪聆拿起袍子往身上比划,那店小二瞅他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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