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他立于门口,环视屋内四方角落,最后目光温柔地落在最近的侍女身上,温声问:“人呢?”
  侍女垂头跪下,呈着托盘道:“回爷,姑娘圊厕去了。”
  “可有人跟着?”辜行止问。
  那侍女答道:“姑娘怜惜我等,在门口寻了楼中人去寻路。”
  辜行止闻有人跟,拾槛而入。
  作案上还有雪聆吃剩的糕点,许是因去得急,所以只咬了半口便放在盘中。
  辜行止褪了靴,着罗袜,屈膝跪坐在柔软狐皮簟上,盯着眼前的糕点,平静地捻起那块没吃完的咬在齿间慢慢吃下。
  屋内静谧,无一人开口。
  直至辜行止吃完整块糕点,忽然问不远处的手托金项坠玉如意璎珞的侍女,“我与它谁好看?”
  能入此间阁楼的侍女早得楼中管事吩咐,来者客人非富即贵,不可主动视来客,故而自她们入门伊始便未曾抬过头,不知今日侍奉之人是谁,生得何模样。
  那呈璎珞的侍女受其吩咐,抬起眼往前面一觑,待看清贵人的容貌神色不禁露出几分痴色。
  她从未见过生得如此清俊美艳的男子,乌发蓝玉簪,额间玉珠清润,面肤雪白无暇,便是身着竖领紧扣的素缎长袍,也难掩周身清贵。
  侍女看入了痴,呆得忘记回答。
  辜行止侧首复又问另一侍女:“我与它谁更美?”
  另一侍女见他后亦是露出同样神色,但好歹能说出话:“郎君美。”
  此回答似乎并不能令辜行止生悦,他重复问遍了屋内人,语气温柔如春水,面容却越问越冷。
  暮山见此屋内痴了一地的人,面露出几分不安的忐忑。
  他自幼跟在世子身边,知世子年幼时有一癖好,明知自己皮相生得好,总喜看那些人痴他皮相,为此大打出手,那时满地残肢乃常态。
  不过那时的世子年幼,不过才几岁,顽皮些倒也正常,随着年岁增长世子早已不再玩此种稚气的游嬉,今日却频频问了这般多人。
  待最后一侍女答完同样的话,辜行止眉心蹙紧,想不出既然他比这些生得好,雪聆为何见它们便露欣喜,而见他从未露出这种神情。
  有些经不得细想。
  他想一,便得二,似乎自寻到雪聆,便近乎从未在她的眼中看见过迷恋。
  可当他扫视屋内这些面露痴色之人,她们与雪聆不同,又与雪聆似乎没什么不同。
  曾在那破旧屋舍里,雪聆分明痴他如迷,每日都需抱着他,闻他,与他行夫妻间的敦伦之事,为何现在从不主动?
  他想得心有猫儿抓挠,入鬓长眉蹙紧,忍耐着想取下手套,等雪聆来捂住她的口鼻,让香入她的鼻腔,令她失智得只想要趴在他身上闻。
  雪聆……
  他难受得抓住桌案边沿,颊边浮起一团晕红,缓喘几息,无视屋内神色各异的人,转过脸盯着暮山:“她怎么还没回来?”
  暮山一直跟在世子身边,哪晓得怎么还没回来。
  被问后便问最初说雪聆去圊厕的那侍女:“姑娘可说何时归?去多久了?”
  侍女垂头答:“姑娘去了莫约有半个时辰,奴不知她何时归来。”
  半个时辰?
  这怕是掉茅厕都够爬起来的了,更何况靖安楼哪有能使人掉坑的茅厕。
  暮山心下一惊,转头看向世子,果然见世子方才那副深受情慾的浪样散尽,乌石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答话的侍女。
  “原来有半个时辰了吗?”
  雪聆蹲躲的地方算不得太隐蔽,当她好不容易在心中做足准备面对辜行止,欲起身出去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急的声音。
  她倏地一下又蹲了回去,捂着嘴巴泪汪汪地想。
  不行啊,辜行止是个杀人魔,出去留在他身边,她说不定连张有脸皮子的头都留不住。
  雪聆急得不断用食指与拇指按着脸颊,越想越觉得渗人,好不容易压下的惧怕又升了起来。
  还是不出去吧。
  可她又心知,自己在此处蹲不了多久,辜行止又会很快找到她的。
  怎么办啊,怎么办!
  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雪聆亲眼从山洞缝隙里看见人群中的辜行止。
  这次也看见他是如何寻她的。
  如此精细又堪称变态的寻人手法,她恐怕不出半炷香就会受不住自己出去的。
  辜行止每个缝隙都会仔细攀开看,便是不能藏人,也还是会俯身去亲自看。
  路边石灯孔看了,没有,不过膝盖高的清澈水渠、灌木口、墙上的裂缝、石柱、他都在亲自看。
  辜行止屈指轻敲墙面,附耳而听,目光不错地落在不远处的假山洞口,靠在墙上的脸映在蒙蒙夏阳下,森森凝着洞口的凤眸黑得浓稠。
  而在里面的雪聆似乎与他对视上了,后背油然升起一股钻心口的寒凉。
  辜行止发现她了,他看见了。
  随着辜行止一点点靠近,雪聆急得扣紧辫上铜铃,害怕得往后面退。
  不行,她现在还不敢出去。
  救命。
  谁来救救她。
  正当雪聆生出绝望时,从身后忽然探来一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捂住口鼻往后一拽。
  第57章
  辜行止立于洞口前, 俯下身,一只眼往里面而环视。
  这次他没在里面找到雪聆。
  里面空荡荡的。
  雪聆……去哪了?
  在此之前。
  雪聆在快被辜行止找到之际,准备自行出去却被人拉住了。
  她转头看见熟悉的脸, 差点脱口而出。
  饶钟忙不低捂住她的嘴, 做出噤声, 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
  雪聆闭紧嘴,梗着脖子点头。
  饶钟松开手, 拉着她从假山洞里往反方向钻。
  雪聆跟在他的身后一壁想他怎么在这里,一壁又想他怎么熟悉这里有条能出去的洞?
  待两人灰扑扑地从里面爬出来。
  饶钟转头看了眼身后那园子, 嘴上道:“不行, 我们还得走远点,不然我们很快就会被抓住。”
  事态紧急,雪聆没在此关头问心中疑惑浪费时间, 而是等两人出了靖安楼, 躲得很远后,两人站在狭窄的院中, 她才仔细打量带她出来的饶钟。
  多日不见, 饶钟身着一身短褐,头上围着巾布, 瞧着比往日少了几分吊儿郎当, 多了几分正经。
  雪聆未想到有朝一日, 竟是饶钟将她从辜行止手中带走。
  雪聆问他:“你怎么在京城?”
  饶钟偷偷摸摸关上门, 转头欲与她讲话, 目光往她身上一旋,眼神就飘忽着移开了:“我怎么不能在这里?都在靖安楼里做了十来日的工了,现在一月月钱可是十两银呢。”
  说完,饶钟见她有一箩筐话要问, 赶紧推着她坐在院中的木杌上:“你先别问了,到底要不要走?等下就要被找到了,我去收拾收拾东西,咱们今天就出京。”
  说罢便要往里面走,雪聆一把拉住他,无意发现他手指缺了截。
  饶钟转头看她:“怎么了?你还舍不得那世子爷家的富贵吗?”
  雪聆无视他酸酸的语气,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的?”
  不问清楚她恐怕没办法没法和他走。
  饶钟如实道:“我原本是不知道的,但刚才听总管说要找什么人,我跟着过来就看见是你,就顺便将你捞出来了。”
  “那你这手是怎么了。”她盯着他。
  “这手指。”饶钟看了眼,不太在乎道:“前段时间和人打架,被弄断根,我娘已经打过我了。”
  他说着还在掉眼泪,可见当时挨了狠批。
  这话答得漏洞百出,雪聆自是不信问:“那你哭什么?”
  “哦。”他卷起袖子抹了把脸,咧嘴笑起来:“这不是见你还活着,有点高兴。”
  雪聆更不信了:“婶娘晓得你在京城做工吗?”
  叔家就只有饶钟一个男丁传宗接代,他若出事就断子绝孙了,婶娘怎么会放他独自出来,可别是来找她的。
  饶钟见她小脸严肃,知道她在想什么,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揉了揉道:“当然晓得了,不然我怎么敢来,回去还不会被打断腿,而且她不仅知道我来了京城,我娘还因为你大婚那日失踪,她特地吩咐让我在京城若混出个名头了,找到你呢。”
  “我可是授了我娘的命令,务必要找到你的。”
  “是啊?”雪聆怀疑打量他,婶娘虽然对她有几分照拂,但怎么可能让独子因为她远上京城来,况且婶娘怎知她被带来京城了。
  饶钟瞅她眼神,生气道:“你这什么眼神啊,好歹你也与我家有几分薄关系,当然会关心你的。”
  说完饶钟眼神微微一变,盯着她明显这段时日被娇养得很好的脸,恨不得扯着她的脸看:“饶雪聆,你不会真的不想走吧,不想走,你躲在假山洞里做什么?”
  他看她许久了,原是没打算去找她的,但见她似乎不想被辜行止找到,这才顶着风险贸然带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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