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雪聆一听高兴了, 脸上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又警惕地盯着他问:“真的金子, 还是假的金子?”
  昨夜的‘金子’她是受够了,怕他又找借口玩弄她。
  青年眼形妩媚,乜她时浮着微笑:“还能有假的吗?或者你想要假的。”
  雪聆忙不迭摇头,发上铜铃也跟着泠泠作响, “真的,我要真的。”
  辜行止轻笑,勾了勾她摇出声响的铜铃:“好看的小铃铛。”
  他总是冷不丁儿地冒出一句夸她的话。
  雪聆脸红了,推他的脸道:“我们快走吧,去晚了好东西都没了。”
  她不知道金银无论来早来晚,都是论钱财,论权势,并非她曾经在市井中买菜,买糕点,去得越早越新鲜,去完了就只能买别人不要剩下的,能便宜几块铜板拿下。
  她对富贵拥有的贫瘠想象,至今仍不能从里面走出来。
  辜行止松开她,带着她出门。
  马车早已停在外面了,这是雪聆自入京后头次出府邸。
  她屁股一捱上软垫子就弹起来,兴致勃勃地跪趴在马车窗沿上,悄悄牵起车帘一角,还和以前一样像是小老鼠,眼神怯生生地往外面看。
  外面好热闹啊。
  错落有致的楼宇装饰精美各异,马车行在官道上,许是因有标,这些人认得权贵,纷纷主动避让,来往络绎不绝的行人摩肩接踵于两廊,街道两侧的地摊儿上摆着许多雪聆没见过的精美糖人儿,两廊皆诸女郎卖绣作、领抹、花朵……之类。
  她看着富贵入了迷,眼中呈出向往的痴。
  京城的富庶不是被人吹出来的,原来真的有一城内街道上不见一乞儿,人人都穿着光鲜亮丽,面色红润得好健康,如此安居乐业的地方,简直比神仙都过得潇洒。
  如果她出生在京城,哪怕随便一家普通人家就好了。
  雪聆看这些人过得如此好,眼眶红着扭头问:“我们何时到?”
  她再看下去就要受不住羡慕得哭出来了。
  辜行止盯着她红红的眼角,拥她进怀中,难得舍了穿上衣后维持的君子矜持,懒得像足了黻衣绣裳的贵公子,捏着她的脸颊说:“就快了,半炷香。”
  雪聆顺势依偎在他怀中,埋着满目羡慕的眼,心里酸得不行,期盼着快些到。
  终于,马车停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楼宇前,来此处的人非富即贵,故修建了一条特殊的门。
  门口守着仆奴,等贵人落轿。
  雪聆从马车钻出来,一见跪在马车前伏甸身躯形成佝偻状的这些人,下意识往后一退,后背撞上辜行止。
  他扶住她的肩问:“怎么不下去?”
  雪聆扭头讷道:“这好像没地儿落脚,我怕踩着他们。”
  辜行止看了眼跪伏地上的人,没与雪聆说那是仆奴,跪在这里是用来当下轿的脚凳,她无需担忧无处落脚,踩着他们下去便是。
  但他没说,只是命人端来轿凳,然后抱着她踩着轿凳下去。
  雪聆虽然下来了,心并未因此而放松,因为那些人在佝偻着往前爬,像虫豸般趴好抬着步辇的横杆架在肩膀上,姿态卑微地等着她上去,那副姿态明显是要她踩他们。
  都是穷人,她太明白这种没有尊严的麻木卑微,忍不住问辜行止:“我们不能走进去吗?”
  他不解:“为何?”
  雪聆撒了小谎:“我想走。”
  辜行止没追问,遣了人,与她徒步入门。
  雪聆以为此事完了,没走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鞭子抽打的声音。
  她眉头猛跳,下意识回头。
  然后她看见方才还跪在那儿的仆奴,正被人鞭打得满地翻滚也咬着牙不吭声,绽开的烂衣服下竟然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疤,不像是人,反而连牲口都不如。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一股寒气直冲雪聆的后背,脚步一下就凝滞了,拽着辜行止的衣袖哆嗦地问:“光天化日,天子脚下怎么还有人挨打?”
  她其实想过去拦,但她也是平民,只能把期望的目光放在辜行止身上。
  青年被迫停下,顺着她的方向往后看去,凝目几息,耐心与她解释:“许是因为那管事的以为,方才这些人没伺候好我们,做给我们看的,想要我们不要生气。”
  雪聆被他自然而温柔的语气吓得一抖,下意识想脱口说回去让他们抬,却被辜行止握住了手。
  “暮山。”
  辜行止吩咐:“让他们别打了。”
  “是。”
  雪聆看着暮山走过去,不知道和那些人说了什么,所有人全都惶恐地朝着雪聆的方向跪在地上。
  挨打的人害怕,打人的人也害怕。
  雪聆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像是跪在那儿的人是她。
  这一幕,让她想起曾经她也这样卑微地跪在过辜行止的面前,所以并非是那些人想打人,而是屈于权势,做给他看的,挨一顿打,让贵人高兴就能留下一条命,谁都愿意。
  “走过去还有许久的路,晚了等下他们还会挨打。”他语嫣贴心,是好教养出来的温润贵公子。
  雪聆牵着他的手,浑身僵硬地跟着他走,心如明镜似的。
  以辜行止的身份,若有心阻止,都不必她开口,那些人就会免遭挨打,但他视若常态,连身边的侍从也觉自然,不过是因为这些人在他的眼中,或许都不能称之为人。
  权力能吃人。
  雪聆忽然有点冷,一路急步跟着领路的人走进阁楼中,生怕慢一步刚才那些人都要挨打。
  在以最快的速度登上阁楼木梯,她迫不及待问领路的人:“我们走得慢不慢?是不是比步辇快,他们应该不会挨打吧。”
  领路的管事低头摇了摇:“贵人走得很快,他们不会挨打。”
  雪聆松口气。
  辜行止带着她进屋。
  雪聆一入门槛便被周围似黄金雕刻的屋子吸引。
  架上琳琅满目的珍珠宝石,金钗玉石,绫罗绸缎,肉眼可见的好。
  雪聆走进了梦中,脑子被这些从未见过的东西迷得七荤八素,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惊晕了。
  辜行止从后面揽住她往下软的腰,低头一看她绯着脸儿,眼中全是晕乎乎的雾气,笑着掐她人中。
  雪聆清醒后呆呆地问他:“这些我都可以挑吗?”
  “嗯。”他颔首,抱起她坐在窗边的簟上。
  雪聆倚在他的肩头,双手捂着眼睛,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为何哭?”他不解地挑起她的下巴,专注盯着她的涌泪的眼,神情染上迷蒙的失神。
  雪聆没察觉他的注视,想到外面挨打的人那般落魄,而里面却是如此奢华,他也这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可见是享受惯了,嘴上假意道:“就是一下太感动了,你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辜行止低头卷过她眼角的泪,喉咙含了点笑意:“这些就感动了吗?等下还有别的呢。”
  “什么?”雪聆登时精神。
  她就知晓辜行止不会无缘无故带她来什么靖安楼,莫不是……莫不是准备了什么惊喜给她?
  可他莫名准备什么惊喜给她?
  人不能吃得太饱,过得太好。雪聆前面还因为做噩梦而害怕他,现在见他送她这么多东西,生病期间也对她的事亲力亲为,对她各种亲昵接触,不禁又开始乱想。
  虽然他也有一身的富贵公子病,但不是那种十足的恶,是看见下等人挨打,会让人阻止,如此男子,等下准备了什么惊喜给她?
  她喜欢钱啊。
  雪聆心跳漏了半拍,胸口竟有种烧意,连着耳畔也热了。
  如此明显的变化,自然辜行止也发觉了。
  他浓黑长睫扇了扇,颊骨红润,素日的清冷淡然被模糊,扶着她的脑袋,笑出青山披金雾的浅弧:“转头看。”
  雪聆心焦火辣地转头,发现架在窗上的是一个长筒状物件,铁皮质地,如同吹灶孔引火的吹火筒,前端贴着镜片。
  “这是什么?好像是个西洋玩意儿!”
  雪聆好奇地看着,惊奇发现上面的符文很像之前,她在倴城市井中所瞧见过的西洋戏团,他们表演器皿上就刻有这种的符文。
  辜行止从后掌着她的腰,带着她压下头,将眼对在镜片孔上:“看看里面能看见什么?”
  雪聆的视野霎时开阔,变得遥远,甚至能看见方才来时的那条闹市,看见了卖绢花的少女,看见卖糖人儿的老人。
  好近,好像就在眼跟前。
  明明隔得很远,怎么会看得这么清楚。
  雪聆看入迷了,暗想,是不是以后她想看天上的星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月上跳舞的嫦娥。
  好神奇。
  她看着,主动扶着镜身,转动而视。
  看着看着,雪聆还看见了之前那个令人讨厌的安王。
  安王怎么在这里?
  雪聆正想要移开不看安王,眼前的镜身忽然被往下压了压,恰好她看见落下来一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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