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我……”雪聆张了张嘴巴又闭上屏住呼吸,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大厅里的女人,心跳在胸腔疯狂跳动,震得她想吐。
拘谨老实的女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短褐,膝盖和肩上补着不同颜色的补丁,鬓边泛的白发昭告她已经不再年轻。
尽管如此,雪聆还是一眼认出里面的人是谁。
她慌乱地转头抓住辜行止的手,摇头小声装不舒服:“我又困了,想回院子睡觉,我们还是回去吧。”
她不想进去了,现在只想要回去,情愿回去做什么都可以。
说完她甚至也不等辜行止回答,扭头便要走。
辜行止倒也没阻拦她,掠了眼大厅里的妇人,跟在雪聆身边。
只是雪聆还没走几步,身后响起了熟悉的称呼。
“小铃铛。”
雪聆往前的脚步骤然停住,抬起的脚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完全僵在原地。
身后的男人却轻笑了,说:“原来你叫小铃铛。”
雪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秦素娥看着她的背影,赶忙出口唤住她:“小铃铛,是我,是阿娘回来了。”
秦素娥生怕她认不出自己,忙不迭走过去。
可还没靠近,雪聆就吓得转头盯着靠近的秦素娥,惶恐地不断往后退,拒绝她靠近:“你别过来,我不认识你。”
“是阿娘啊,小铃铛?”秦素娥慌了,又朝她走去。
雪聆贴在辜行止怀中死死盯着她,矢口否认:“不是,我不认识你,我阿娘在十几年前便死了,整个村里的人都知道的。”
她阿娘在十五年前便已经随着阿爹一起走了,她早就没有阿娘了。
秦素娥十几年没见女儿,其实也不大认得出来眼前的人,但血脉亲情让她觉得不可能会认错。
以为女儿真认不出来,秦素娥急忙上前:“我是你阿娘啊,小铃铛你忘记了吗?阿娘走之前说过会回来找你,你再仔细看看阿娘,你走的那会还小,追在田坎上,身边还跟着条白色还是灰色的狗……”
她说着,脚下一个踉跄,不小心踩歪了台阶,‘哎哟’一声从上面掉了下来。
雪聆听见惊呼,下意识转身朝她跑去扶她,“没事吧,可摔到哪了?”
秦素娥抓住她的手,抬起泛红的眼眶,嗫嚅干唇:“小铃铛啊,你终于肯认阿娘了。”
雪聆唇抿得泛白,吐不出一个字。
秦素娥却欢喜向她承诺:“小铃铛,这次阿娘回来不会再走了。”
雪聆看着她没说话。
而站在身后的男人盯着她被人抓住的手,薄唇微平。
一场突如其来的认亲,以妇人痛哭流涕地晕过去才结束。
秦素娥被人扶下去,雪聆失魂落魄回到院中,无力趴在下榻上失神。
辜行止在她身边细吻她的手,不错目盯着她发呆的脸,“小铃铛怎么不高兴?不是想娘吗?”
雪聆抽出手,没有否认:“我是想娘。”
辜行止一顿,缓缓抬头。
雪聆没看他,空着眼小声说:“但那是很久之前的娘。”
他捏着她的手问:“为何想以前的她?”
雪聆说:“因为她那时候对我很好,阿爹他是黑脸,看起来很凶,但她不凶,从不打我,尽管我家穷,但每年都会给我做新衣裳,你不知道十岁之前,我是北斗村最干净的小孩。”
“你知道的,我生得不好,但她就会摸着我的脸说‘小铃铛明明好看啊’。”
“她还会在我生病时担忧得哭出来。”
“还有……”
雪聆努力在脑海深处挖出秦素娥的好,其实过得太久了,说的这些连自己都记不得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她越说越多,无法控制,急于向他表明,曾经她有人爱的,曾经她拥有很多很多,足够她如今还念念不忘。
辜行止摸着她讲话时颤抖的唇瓣不言。
辜行止前脚刚离开,后脚在偏房休息的秦素娥就来了。
雪聆像个孩子坐在椅子上蜷缩着双腿,下巴抵在膝上,看着她一进院便开始哭的脸。
妇人不美,干了一辈子农活,不仅手粗粝,脸也粗粝,一看就知是在太阳底下,在田埂、山上干活的普通农妇,不太精明,又钝又老实。
尽管如此,雪聆还是看出自己有和她相似的地方。
秦素娥坐在她的身边,捧着她的脸悸哭:“小铃铛这些年一人过得可还好,瞧着都瘦了,我这些年一直想着你,念着你,今日总算是梦想成真了,见到小铃铛了。”
小铃铛是阿爹给她取的,本来是要给她起个好养活的贱名,什么狗子,狗蛋,但秦素娥那会不愿意女儿叫这种名字,她又年轻,喜欢点风花雪月,想了很久给她起名雪聆,阿爹就叫她小铃铛。
雪聆任着秦素娥攀着她的脸庞,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抚在脸上的双手沉年皲裂的老茧割人,刮得她这段时间用香雪膏养嫰的脸颊很痛,她还是一声不吭。
秦素娥不知道她痛,双手摸了摸她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又去摸着她的双手:“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我走的时候你才到我腰那,黄黄瘦瘦的,现在脸儿又细又嫩,是个漂亮小姑娘。”
“这些年,我是梦里也想,醒来也念,就是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了,看来我女子是有福的人,住的都是大房子呢。”
秦素娥不停地说想念她,雪聆没有应一句,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她。
其实说不认识秦素娥是假的,她很多年没见过秦素娥了,至今做梦都还在想。
想她为何走的时候没带走她,有时候也会想,她或许是在外面一个人都过得艰难,所以才一直没有回来带走她,不带她走是为了不让她也跟着受苦,有时候想着想着原谅了她,有时候想得又恨。
可这些恨在她察觉抚在脸颊上的手粗糙得硌人后眼眶渐渐泛红。
这些年秦素娥似乎过得也不好,以前阿爹在时几乎不会让她做重活,有时候还会在卖完兽皮和肉后从城里买回来润手的香膏,所以她的手和那些农妇不同,现在却全是深沟壑。
过了很久,雪聆问她:“这些年过得不好吗?”
秦素娥脸僵了下,下意识抽回手藏在袖笼中:“嗐呀,没什么过得不好,也还是那样,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你阿爹。”
她神情恍惚不作伪,这些年她是挺想雪聆她爹的。
可惜了,命短,去得太早了,但凡晚点,她不那么年轻就守寡,现在雪聆也该在她膝下长大的。
秦素娥问:“改天我们去见见你爹,给他烧点纸,我也很多年没见他,想告诉他,你现在是个大姑娘,过得很好。”
雪聆听她提及阿爹,垂下眸子没讲话。
秦素娥见她兴致不高,改了话又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小铃铛这些年一个人过得可还好?”
雪聆想摇头,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在秦素娥刚走的那几年,她还小,没有劳作之力,被婶娘用米汤喂活后留在她家,饶钟老是欺负她,她忍了几年,狠狠揍了饶钟两次就离开了婶娘家,从那以后她每日都会在村子里挨家挨户要一点吃的。
别人怜悯,愿意给,她就能吃饱,不给她就饿,一日一餐,有时候几日一餐都是常有的事,所以她生得瘦弱。
后来大了些,她学了点本事才开始好过点,但还是穷,等到了能成亲的年纪,她迫切想要嫁人有家,婶娘带她去相亲,结果遇上个算命的说她命凶煞,她连嫁都嫁不出去,身上还背着无数债务,只能靠着没日没夜做黑工还了那些人的债。
等她好不容存了点钱财还了钱,前几年倴城水灾后瘟疫,她得了病,钱花完了没钱治病,被人丢进乱葬岗,差点就被烧了,全凭她自己爬出来强撑过去的。
撑过去后身无分文,阿爹的坟又被水冲了,她不舍得让阿爹没地方住,就又找婶娘借钱请人去找阿爹的尸骨,重新修缮了坟墓,小时候欠下的人情刚还完,又欠了钱。
所以她这些年过得一点也不好,不仅二十五了没嫁人,还一贫如洗,只勉强还完欠下的钱债。
但凡秦素娥在,她有个娘亲,就不会过得这么可怜。
可这些埋怨的话在雪聆的喉中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泄气地小声回她:“我挺好的,你呢?没再嫁吗?”
秦素娥轻叹:“嫁了。”
雪聆手指收紧,再听见她后面一句‘男人早死了’又放开了。
秦素娥扯着捉襟见肘、打满补丁的短褐,感叹道:“当年我原本是打算先去富庶点的地方,找个人嫁过去,等安顿好了再接你过去的,谁曾想人是找到了,结果嫁得太远了,我身上也没有钱,想着多赚点钱再回来接你,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多年。”
“幸好我女子有出息,嫁给了世子。”
雪聆摇头:“我没嫁给他。”
秦素娥笑了笑:“也差不多了,你都住进来了,我在路上问了,辜世子他还没娶亲,连妾也没有,在主母没进家门前就跟在他身边,以后再抓紧机会生个孩子,抬妾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