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今日是来感谢雪娘子的, 多亏了你那日救下了我,不然……”
思及那日的浪子,莫婤红眸默默垂泪,小丫鬟在旁边义愤填膺地安慰。
“娘子别哭, 等我们找到那人,定要打他几十大板。”
雪聆听得心惊,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活儿,也转头安慰她几句。
莫婤牵着她的袖子,勉强笑着说已不在意了。
不在意便好。雪聆放下心,欲继续整理木架,转身时发现莫婤在低头闻她的衣袖。
莫婤不禁道:“雪娘子,你好香啊,可是用的什么香薰?”
她第一次见到雪聆,便觉得她身有淡而不腻的清香,香得古怪,时常教她忍不住凑在雪聆的面前仔细闻,但又觉得去闻人很冒犯。
莫婤有些喜欢,哪怕同为女子,她说此话时心中也还是很羞赧,脸颊红透了。
雪聆面不改色抽出袖子,解释道:“没用香,或许是用的野花皂角,残留了味儿。”
“原是如此,回头我也吩咐家中仆奴去做花皂角。”莫婤欣喜道:“雪娘子可否告知我方法?”
雪聆身上的香是在辜行止身上沾染的,并非皂角香,她闻言只得笑了笑道:“就是普通的方法,只是将衣物在水中多浸泡久点。”
莫婤恍然大悟,欠身:“多谢娘子不吝告知。”
雪聆摆手。
莫婤笑了笑,侧首唤身边的小丫鬟:“小晓,我要赠与雪娘子的东西呢?”
什么!送她的东西?
雪聆心头一跳,目光下意识落在小丫鬟手中提着的那竹编方形盒,眼睛一时黏在盒子上挪不开了。
莫婤见她有兴趣,羞赧地垂着眼睫道:“此物是我亲手为娘子准备的,还望娘子喜欢。”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漂亮的糕点。
虽然品相极好,雪聆还是肉眼可见地露出一点微弱的失落。
还以为是金银珠宝呢,世上唯有钱财才能使她真的感到高兴。
莫婤见此愁思聚眉,不禁担忧问道:“娘子是不喜欢吗?我上次见娘子似乎很喜欢,不舍得吃,所以特地为娘子亲手做的。”
她原是想赠送珠宝,可又觉俗气,思来想去才决定亲手做糕点赠送来,若是雪娘子不喜欢……
莫婤露出愁苦,懊恼揪着帕子担心被雪聆嫌弃。
雪聆见不得美人蹙眉,连蹙眉也能蹙得我见犹怜,她会很嫉妒的。
雪聆连忙拿起一块桃花形的糕点,用力咬下一口,安慰她:“喜欢,莫娘子的糕点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我好喜欢。”
这话不算骗人,雪聆只吃得起街头那糕点铺子每日卖剩下的桂花糕,粗粝口感虽然带着甜,却比不上莫婤做的丝滑爽口的糕点,堪称美味。
可恶,她吃得有些生气了。
怎么能有人又美,又温柔,又有钱,还会如此美味的糕点?
雪聆狠狠往嘴里塞。
莫婤见她吃得急,破涕为笑,捏着帕子擦她沾在唇角的糕屑:“雪娘子喜欢便好,如此我也就高兴了。”
美人帕子亦是香的,雪聆人忍不住偷偷多闻了几下。
雪聆还得干活,吃了几口便放下先去干活,等干完活后才坐在窗边享受剩下的糕点。
莫婤还没走,陪她坐在窗边,柔声问:“雪娘子除了糕点,可还有其他喜爱之物?”
她看出雪聆虽然喜欢吃糕点,但看见糕点那一刻显然眼中有失落,所以想问问她的喜好。
雪聆咽下一口,赶紧道:“珍珠、金、银…呃…呃…还有钱。”
她认为值钱的便是这些,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其他什么值钱物。
莫婤也没笑她没见过世面,抬手便取下头上朱钗,扶按住她额头,轻轻将朱钗插入她的发中,温声细语道:“是我思虑不周,没有提前问过雪娘子的喜好,好在此簪上镶嵌物乃南玉珍珠,现在赠与雪娘子。”
“送、送我的?”雪聆捧着胸前的辫子,懵懵懂懂地抬着眼看她。
什么南玉珍珠她不懂,但听得懂玉和珍珠,可值钱的。
莫婤看着她矜持点头,害羞地‘嗯’了声。
雪聆一下便高兴了,眸中全是笑意,也忘了吃糕点,恨不得现在就取下簪子放在手中反复磨蹭。
她好喜欢莫婤啊,决定以后不恨身为有钱人的莫婤了。
莫婤见她欢喜,也跟着欢喜。
傍晚雪聆归家。
她推开寝屋的门,有气无力道:“我回来了。”
内屋湛然若冰玉的青年还和往常一样,很安静地等着她,听见她推门进来的声音,身形很轻地动了下。
“今日你为何现在才回来?”辜行止苍白的指尖撑在榻沿,身子往前微倾,闻她带进来的气息。
一股很淡很淡的甜,不是雪聆的,亦不是他的。
雪聆今日又去见什么人了,碰过谁,为何会别人的气味沾在她的身上,让他闻见。
他蒙在残阳散尽的灰扑扑浮光中,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凉薄的唇一点点拉平。
雪聆今日与莫婤待了一整天,离开书院后莫婤还带她去了食肆、胭脂阁,所以归家得比往日晚了些,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没在意。
屋内黑黑的,雪聆上前点油灯,一壁厢解释道:“今天在外与人有事,所以回来晚些了。”
“与谁?”他没靠近她,而是拉住榻上垂挂的铜铃往后,指尖在线上缠得泛白。
雪聆走之前还没提前与他说今日会晚归,此刻不占理便放下身姿,旋身抱住他的腰,亲昵地埋在他的怀中深吸一口气:“哎,别问是谁,说了你也识不得。”
说着她想起什么来,抬起脸问:“你现在能在院内走动,只要不出大门,行走不超百步就不会死,怎么还整日坐在这里一动不动?”
她蒙汗散早就没了,也一直没拘着他,他清晨离开时坐在此处,现在外面天都黑了他还坐在此处,雪聆不懂。
辜行止冷淡推开她,不言。
雪聆一见乐笑了:“你怎么了啊,我不就是回来晚点了,怎么像生气的小狗。”
如果不是怕他真生气了,她还想学两声小狗叫。
“并未生气。”辜行止微微浅笑,白玉似的脸在烛光下残存风华。
雪聆见不得他笑,她盯着他笑得漂亮的脸,想到今日听别人夸莫婤的话,欲装模作样哄哄他。
她张口:“美姿好仪,冰玉春温,色笑……色笑美人。”
由于记不得,她胡乱编造一句,本以为夸他冷淡会稍减,结果他越发沉冷。
哎。雪聆轻叹,算了。
她抱住他,仰着小脸看他微微抿起的冷淡薄唇,说出心里话:“总之我很想亲。”
今日吃莫婤做的糕点时,她便开始想了,辜行止的唇真的比糕点更好吃。
两人早已亲昵成习惯,雪聆每日都会亲他,他偶尔亦会主动,她自问这句话没说错什么,对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冒犯。
孰料,他竟甩开她的手,连着指尖缠绕的的铜铃也一并扔了。
铜铃是挂在榻头的,本就扔不远,丢出去后又会再次弹回,如同被风吹动的梁上铃,叮铃铃地响着杂乱的音,打破黄昏余烬时的温馨。
雪聆茫然看着摇晃的铜铃,复又看了看面前的人,想了许久还是想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
清晨离开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哄也哄了,解释也解释了,他反而更生气了。
因为明日还得去书院,雪聆想不明白便从榻上起来,在房中另外搭了木板。
她收拾起一床被褥,打算今夜不与他一起睡。
晚上雪聆擦了身子,躺在木板上,没与他说一句话就吹了灯。
而辜行止自始至终都坐在原地,他好似榻头悬挂生锈的铜铃,她的所有疏离动静皆一声声扰得他头欲炸开。
雪聆无故晚归,回家便念那些从未说过的话,还说想要亲他。
到底是真的想亲,还是……还是因为得不到旁人,所以才将兽慾发泄在他身上?
雪聆。
她现在睡了吗?
黑夜静止,蒙在白布下的眼珠静止,连呼吸好似也渐渐静止,辜行止听着雪聆的延绵的呼吸声,茫然中渗出一丝无法忽视的恨。
她在因为旁人生气,因为旁人而不来榻上来和他一起睡。
她如何能睡得着?
恨意使他如黑夜中的毒蛇,苍白的手死死叩住已经停止晃动的铜铃线,呼吸逐渐凌乱。
雪聆。
叮铃——
雪聆,雪聆。
叮铃,叮铃——
其实雪聆还没彻底睡下,听见黑夜中响起急促的铜铃声,欣然掀被起身,趿拉着鞋子将他扑倒在榻上。
她压着他,雀跃的语气带着得意:“你在叫我,你知道错了,知道不该因为我晚归而生气,你快说下次不敢了。”
“嗯。”他无法反驳,他想要雪聆上来,想要雪聆的体温,但他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