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自看不见后他每日都会问时辰,从而数着时辰。
  雪聆懒懒地打着哈欠,瞥了眼窗外淡淡的熹微:“卯初。”
  “多谢。”他向她道谢。
  雪聆爬起身穿上衣裳去了书院。
  本以为在书院做活能压住心中的忧思,孰料昨日来了大官员,今日又来了知府的独女。
  莫婤。
  少女年轻靓丽,发堆似云,软绸丝绢裹身,一步一似踏莲花,不少人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在她的身上,雪聆也不例外。
  雪聆和其余人站在一起,满眼艳羡,不自觉对比莫婤纤细的腰与丰腴的胸脯。
  那是山珍海味吃出来的纤细,与她饿出来的瘦弱不同,那是软的,是水样的,多美好的姑娘。
  雪聆觉得若她是男子,今日一见也会为她茶饭不思的。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躲在窗后,像只灰扑扑的小老鼠般偷偷从缝隙往外看她。
  看她头上的金银朱钗,看她腰间的碧绿嫩玉,还看她脚下的布履绣花精致,翘角有珠,裙摆垂直而颜色艳丽。
  真好看。
  若是她能穿上就好了。
  雪聆好嫉妒,哪怕她知道不应该。
  莫婤是来寻柳昌农的,但今日他不在,她得知后失落几息,随之吩咐身边的丫鬟将带来的糕点分给众人。
  雪聆也得了一块,不过她没吃,而是用干净的帕子裹着。
  因为糕点实在太漂亮了。
  她小心翼翼将糕点放在腰间的布袋里,抬头却发现莫婤在看她。
  雪聆瞬时定立在原地,她看见莫婤侧首对身边的丫鬟低语轻言,不晓是说了什么,不会儿头戴簪花身穿绸裙的小丫鬟端着一叠糕点过来。
  小丫鬟问:“请问是雪娘子吗?”
  雪聆点头:“嗯。”
  小丫鬟一笑:“那我家娘子给你的。”
  雪聆目光落在精美的糕点上,问她:“为何独独给我?”
  小丫鬟解释:“娘子说很喜欢你。”
  喜欢她?!
  雪聆心惊,下意识想她不是男子娶不了她,随之又清醒反应过来,喜欢大抵只是托词,另有原因,或许是因为柳昌农。
  紧接着,她为泼天富贵与自己擦肩,而过而感到惋惜得无法呼吸。
  如果是真的便好了。
  雪聆木着脸,接过糕点:“多谢。”
  小丫鬟有礼,还对她欠身。
  莫婤这等天之骄女自不会在男子居多的书院太久,等不到柳昌农便会离去了。
  雪聆得了比旁人更多的糕点,她都装进布袋中,整个下午都在惋惜中度过,手中的活都做得快似冒了烟。
  雪聆在书院热火朝天地干活,而在破烂的南郊小院里。
  榻上的辜行止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
  有人在院外翻找东西。
  是雪聆回来。
  他指尖微动,缓缓抬起似蒙上淡雾的脸朝着某处转动,脖颈上的铁链发出微弱响声。
  外面翻找的人似乎听见了动静被吓了一跳,往锁上的那间屋子看去。
  朱兴邦与饶钟是同村长大的,时常一道出入茶肆赌场,偷鸡摸狗之事做得不在少数。
  前不久他与饶钟在赌场输一笔大钱,两人正手头紧巴巴地四处寻钱。
  之前他无意间听饶钟说,他那灾星表姐现在在书院做工,一个月的月俸不少,手头肯定有钱。
  朱兴邦自幼和饶钟混一起,自然是晓得他这个表姐,他记得生得倒是白净,就是整日用头发挡住眼,给人瞧上一眼便觉得丧气,都二十有五了,还云英未嫁,媒婆没个上门的。
  饶钟拍拍胸脯道,他这表姐还欠他家几十两银子没还,他可以找先还上利息,另外的堵赢后再还。
  他还当有救了,谁知昨夜饶钟怒气冲冲地来找他喝酒诉苦,道是她这个表姐手中有钱偏偏不还。
  朱兴邦心凉了半截,他比饶钟欠得多,若事发后,饶钟是家中独子,他爹娘再是没钱也会砸锅卖铁替他还上,而他父母早亡,就是抵了那干茅草屋也还不上。
  再还不上钱,几日的宽限日一过,他会被赌场的人抓住剁手。
  所以他趁着雪聆去书院做活,偷偷潜进她家中想找些值钱的东西,谁晓得从外面看似大破院落,里面更破,贫瘠得连院中的那颗大树都枯了。
  也就几个锅碗瓢盆是还是好的,但也值不上几个钱。
  朱兴邦正想将就把这些不值钱的东西都装起来,尚未动手便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铁链声,他险些被吓得一激灵。
  听饶钟说,他表姐家有一条凶残的老狗。
  朱兴邦还以为那声音是老狗发出来的,正欲弃碗逃走,刚走到院子余光不经意扫到一间房门,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那扇门。
  青天白日,唯有这扇门是门窗皆锁,像里面藏了什么宝贝不想被旁人偷走。
  此刻那一声怪响声没了,朱兴邦看着紧锁的门,心中贪欲扩大,忍不住上前撬开门锁。
  木门陈旧,锁也用了很多年生着锈,朱兴邦很快变撬开了锁。
  推开门之前,他以为里面的藏着钱,锁是用来防贼的,没曾料想,破烂不堪但整洁的寝居四面封闭着萦清香。
  而腐朽木榻上坐着白璧无瑕的清冷青年以白布蒙目,生而白皙,湛然似冰玉,姿仪如濯濯春月柳,矜美得不像是凡间物。
  朱兴邦见过容貌最好的也不过是迎春楼里的花魁娘子,当初便觉得惊为天人,归家后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才想去赌坊赢钱,只为有朝一日见上那花魁娘子一眼。
  可今日,他却觉得迎春楼里的花魁娘子清汤寡水,比不得眼前乌发披散的青年半分,甚至是他都能闻见美人身上的散发出的清香,如醉在梦中,颇有飘飘欲仙之感。
  朱兴邦痴迷地嗅闻虚空,听见前方的青年温腔沙哑呢喃:“不是她,你在做什么?”
  连嗓音也如此出色。
  朱兴邦心头一跳,从痴迷中回神,如获至宝般看着不远处的辜行止。
  难怪周围的门窗紧锁,原是屋内藏着如此惊人的宝贝,若是他将这人带出去,卖给迎春楼里……
  心中不过只是想想罢,他便浑身燥热,手脚虚软得喘不上气。
  许是见了美人。
  朱兴邦稳住荡漾的心神,朝着榻上的青年走去,口里宽慰道:“别怕,我不是那恶毒的女人。”
  辜行止闻言头微倾,无端问:“她没在家,我方听见翻找东西的声音,你是在偷东西。”
  朱兴邦见他生得皮相漂亮,说不定能大赚一笔,便耐心解释:“不是偷东西,是借,她本来就欠我兄弟的,我和兄弟间的事如何能是偷?”
  辜行止平声:“那便是偷。”
  “怎么与你说不清楚呢。”朱兴邦欲怒,可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顿,重头说:“你是被人囚在此地的吧,你不要吵闹,我其实是来救你的。”
  他猜测青年生得如此貌美,门窗紧锁,而青年脖颈套着狗才会戴的项圈,还被锁在床榻上,定然不是主动的,说不定是被人当成泄慾的禁脔,囚在此处的。
  在他说完此话时,榻上的青年似微倾了瞬头,朱兴邦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没错。
  辜行止听闻男人说是来救他,思虑几息,温声问道:“暮山来的吗?”
  朱兴邦连连点头:“对我是从暮山来的,你家人正在寻你,我带你去见你家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点头后青年似笑了,待他猜想是不是说错了,又听见被囚困的青年忽然抬手碰了碰脖颈项圈,温声细语问他有没有匕首之类的尖锐物。
  朱兴邦时常偷鸡摸狗,身上自然会带一把菜刀,谨防若是不慎被人发现后好恐吓人,趁机逃走。
  “自是有的,有的。”朱兴邦说着,一壁厢从腰间拿出菜刀,狂热地捧上前去。
  在他即将碰上床榻,辜行止忽而蹙眉,“止步。”
  朱兴邦正欲踩上脚榻的脚闻声而止,抬在半空,茫然看着眼前的青年。
  辜行止并未与他解释,抬手取下他奉来的菜刀,淡然握在手中,从榻上下来。
  这时朱兴邦才发现,他脖颈项圈上的铁链没被上锁。
  而起身的青年身形高大如矜美白鹤,下半张白璧无瑕的脸上噙着浅笑,殷红薄唇翕合,吐出含香之言:“我看不见,前面引路。”
  命令的语气浑然天成,朱兴邦不仅没发现,甚至在深吸清香后,如见天子的狂热之徒,卑躬屈膝地转身在他前面引路。
  辜行止出过一次寝居,他记得几步有门槛,几步有台阶,几步有石坑,如履平地般缓缓走在院中便停下了。
  朱兴邦见他无端停下,咽了咽口水,满目眩晕痴问:“怎么不走了,我带你去见你爹娘,他们都很想你。”
  辜行止没回他的话,顺记忆侧身面向院中墙角的枯树,道:“前方是有一颗枯树吗?”
  朱兴邦看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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