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一早便犯错,雪聆准备饿他一顿,反正他每次都只会浪费吃食,吃不下多少。
  用完早饭,雪聆在厨屋转着,收拾干净后背上院门前放的背篓,打算出去。
  出门前本是想去看看一眼辜行止,但时辰又不早了,只得先出门。
  今日出门早,雪聆恰遇上了柳昌农。
  青裳郎君于书院门口被人拦住,任他是读书人满肚子多少学问能吐出巧舌如簧的大道理,面前的老人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只哭诉。
  雪聆听见那老头口中说着什么‘孙儿’‘儿啊’的话。
  柳昌农面含无奈,让他起身说。
  老头偏生不干,哭诉道:“我儿前头刚死,后头孙儿又落了河生了寒病,夫子是我孙儿的再生爹娘,你可不能弃他不顾啊,眼看就要乡试了。”
  柳昌农轻叹:“如今犯春寒,他又高烧不退,院长恐忧他会把寒症过给书院学子,先令他在家中养好病在来,此事我亦无力转圜。”
  他只是教书的先生,并非书院院长,但老头只见得到他,哪儿会放过,全然拿他完全当成救命稻草,还威胁道,若不让他孙儿回书院,他要一头撞死在身后那日晷上。
  柳昌农正欲开口,身后忽然传来女子淡声。
  “夫子就让他撞,我替你作证,他死与你无关。”
  柳昌农转头看见背着的背篓比肩都宽的雪聆小跑过来,瘦瘦的身子似日晷旁瘦弱的细竹,却又有道不出的蓬勃生命。
  雪聆跑到柳昌农身边,覆额厚发被风拂开,匆忙低头压回去。
  “雪娘子来这般早?”柳昌农不禁问她。
  雪聆与他讲话便紧张,垂着头耳尖充血,小声解释:“今日出门早,想着早点来书院干活儿。”
  其实她是想见他,她知道柳昌农每日都来书院最早,若是能有幸与他多讲几句话,她一整日都会很高兴。
  柳昌农不知她的女儿心思,正欲愧疚与她阐明眼下情形,恐怕要等会子他才能开书院的门,地上紧抓他不放的小老头不悦瞪着雪聆。
  “你是哪家女子,说的话好无礼,没看见我正在与柳夫子讲话吗?”
  雪聆对柳昌农颔首示意知晓,认真盯着地上那瞪她的老头,“夫子,你就让他撞,反正我亲眼看见的。”
  只对视一眼,她笃定,小老头惜命只是说说而已。
  果真在她出现后说了这句,老头兀自求了几嘴,见柳昌农不言,担忧等会人围得多了起来便悻悻作罢。
  待柳昌农扶起老头,那老头还恨恨瞪了眼雪聆,再一瘸一拐地离去。
  雪聆立在柳昌农身旁看着他对小老头以礼相送,暗地撇了撇嘴,虽然她欣赏柳夫子,但一直看不来他这等对谁都以礼相待的软脾性。
  柳昌农送走老头,转身见女人双手抓着肩上的背篓带,低头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儿,不禁弯眼一笑道:“多谢雪娘子替在下解围。”
  雪聆正暗地里想着,乍听他声音在头顶响起,心口猛然一跳,瞬如犯错的学子僵直地站在原地,声气儿小得可怜:“不、不用谢,应该的……”
  柳昌农见她肩上的背篓,与她一道往书院门口而去,温声闲谈:“雪娘子是每日都得要去南街吗?”
  “嗯。”雪聆垂着头,双手搓着发烫的耳。
  前头的青年似在想什么,在她应下后隔了许久,门锁应声而开。
  雪聆听见他说:“雪娘子若是不介意,这几日的都卖与我,我正在倴城城外设立了救助驿站,里面有许多无家可归的人,我正巧也在想给他们准备鞋。”
  这事雪聆听说过,柳昌农不止学问做得好,亦是十年难遇的大好人。
  不过雪聆不想卖给他。
  她捏着背篓带,跟在后面踩他的脚印,“夫子若是要,我屋后十里,有一老妪也做这个卖,我去给她说说。”
  柳昌农温声问:“雪娘子是很忙吗?”
  雪聆忙不迭摇头骗他:“不是,我的都被人定下了,所以暂时抽不出时间来。”
  他似恍然,眼含愧色道:“是在下冒昧了,忘记雪娘子素日也忙。”
  雪聆摆手:“没……日后有空我再送夫子一双鞋。”
  他想要买她的草鞋,她不舍得要高价,低价自己又觉得心亏,不卖他最好,另外做一双好的,她倒是能接受。
  柳昌农笑而婉拒:“多谢雪娘子,我素日不怎么穿草鞋。”
  “啊。”雪聆看向他脚下踏着的靴子。
  差点忘了,柳昌农与她不同,他并不清贫得要穿草鞋。
  忽然记起的认知差使雪聆脸热,幸而柳昌农待人温和有礼,几句话间便将她刚升起的尴尬拂去。
  雪聆听着他的话,无端有种他对自己很特殊的错觉,不禁心中升了莫名的幻想。
  “雪娘子,在下先进竹舍寻书,剩下的路便不与你一道了。”青年温润的声音打断雪聆的幻想。
  雪聆点头。
  柳昌农转身朝另条路走去,雪聆悄悄抬首窥去,这才发觉他似乎绕路回去的。
  他是在送她,还是本就想走这条路?
  雪聆忍不住又胡思乱想。
  柳夫子是……是不是喜欢她?
  雪聆想着,忍不住幻想若是柳昌农真的爱慕她,那是不是会在高中之后归来娶她,然后每日几十……不,几百上千的俸禄交给她保管,她就能一辈子快乐了。
  既都已经幻想,雪聆幻想个大的。
  她一直杵立在原地,直到后来一道做活儿的妇人,见她呆呆站在原地将她唤醒。
  “在看甚呢?”
  雪聆回神看着正探头垫脚望向前头的妇人,嘴角翘了翘道没什么。
  妇人说她清晨被摄了魂。
  雪聆心情好,没与她还嘴。
  一日的活做完,雪聆整日都是好心情,时常阴郁的眼也明媚起来。
  第12章 好吃
  雪聆从书院出来时已是申时末,街上的商摊收了不少。
  她来打铁铺子找铁匠重新打了一个大点的项圈,然后又去了糕点铺子,便宜买下没卖出去的糕点,脸上带笑地提着往家里赶去。
  自从养人后,雪聆每日归家都会径直朝卧室而去,推开房门,目光往里面探去。
  白净的青年宛如玉兰安静地坐在榻上。
  雪聆一见他便扬起明媚的笑:“小白。”
  辜行止微微侧首。
  唤了声没得到他的回应,雪聆也不生气,抱着怀中的糕点走进去,一股脑儿将怀中的糕点塞进他的怀中。
  “快尝尝喜不喜欢,这是我最喜欢的桂花糕,特意给你买的。”
  她今日似乎很高兴,完全忘记了清晨的不愉快。
  辜行止闻着糕点的劣甜,无端浮起念头。
  雪聆见他还一动不动,抬臀挤坐在他的身边紧紧挨着他,从他怀中解开裹住桂花糕的油纸,捻起一块置于他的唇下,催促道:“别愣着啊,快尝尝。”
  她像是将最喜欢的东西分与朋撩那般语气满是期待。
  这段时日相处,辜行止已知晓她的脾性,倒没拒绝她的善意,低颚咬住桂花糕。
  劣甜得齁鼻的桂花味儿在舌尖散开,胃里一阵泛恶。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
  雪聆仰着脸,眸光明亮地望着他:“怎么样?”
  “嗯。”辜行止颔首。
  雪聆还是不满意:“你要说,好吃亦或是不好吃,而不是嗯。”
  辜行止启唇:“好……”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是干呕。
  即使是恶心呕吐,如此不文雅之事,他也做得极为好看文雅,与旁人夸张的神情与动作不同,慢得似只喘吁了一口沉气。
  几日未曾正常进食,他也吐不出什么,只是低头面色白了几分,但雪聆神情并不好看。
  她瞪着眼前娇气难养的男人。
  看着他被恶心吐后面不改色抬头,似被魂魄丢失的一具美丽傀儡,唇仰笑而续道:“好吃。”
  雪聆气得将桂花糕丢在他的脸上。
  黏腻的糕点屑粘在他墨灰鬓角,蒙眼的白布上也染了一丝甜腻,他却不解的与她平面而对,不知她为何如此喜怒无常。
  雪聆心疼糕点,丢在他脸上又后悔了。
  她是真的喜欢桂花糕,特地等傍晚快收摊才去买的,比清晨便宜些。
  拾起掉落在他怀中的桂花糕,雪聆不搭理他,兀自咬了一口,甜味发散在唇舌间,好吃得她想连着舌一起吞下。
  明明很好吃,他太挑食了。
  雪聆吃完整块桂花糕,余下的用油纸裹好放在矮柜上,转头时冷不丁地对比:“小白从不挑食,它什么都吃。”
  辜行止似笑了下,温声打破她的对比:“因为我不是它。”
  雪聆立在他的面前冷笑,“你不听话。”
  辜行止这次真笑了,唇角仰道:“所以呢?”
  雪聆说:“我不会打你,但这几日我不会来找你,直到你觉得你错了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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