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接过她递过的竹箸,面色如常地挑起已变得软绵的面放在唇边。
  雪聆亲眼盯着他吃了几口便矜持放下碗箸。
  “还吃些。”雪聆催他。
  辜行止侧首寻向她,温其如玉,“已用好了。”
  他不喜欢。雪聆大失所望地见他放在矮柜上的碗中还有大半。
  雪聆倒也没说他什么,从他手中夺过竹箸,拾起那碗吃不下的面,坐在小木杌上大口吃起来。
  听她似在吃剩饭,辜行止微不可查地倾头,对她用剩饭的行径很是不解。
  雪聆不似他用饭时那般细嚼慢咽得矜持,一碗面几口便吃完了,端着空碗抹了下嘴角,扭头对还跪坐在榻上如白玉雕的青年道:“不吃了,那等下我们便洗洗睡了。”
  提及此事他唇角凝滞,启唇婉拒:“不……”
  “我今日已经说很多次了,你不能拒绝。”雪聆打断他。
  他是她最干净,最漂亮的东西,她会每夜为他换药,擦拭身子,尽管他都会拒绝。
  现在他很不乖,雪聆也拒绝他。
  辜行止也察觉她现在心情不复刚回来那般好,默声静坐。
  雪聆瞥他一眼,拾着碗箸出了房门。
  她刚跨出房门不久,听见身后的房中响起一阵紊乱的铁链碰,与青年的恶心干呕声。
  她轻快的步伐沉下,没回头。
  房中的辜行止单手撑在榻沿,身躯下俯,面色惨白地干呕出方才吃下的面,本就没吃下多少,即使都已经吐完了,胃里仍是一阵搅动。
  他吐完后平静地坐起身,如方才那般淡然地坐在原地等,没有束起的发如乌绸般垂至后腰,几缕碎发凌乱散在额前,一副温润无害的灵秀玉石之姿。
  雪聆很快烧好了水,费劲地端进卧房中,清理完他吐出的污秽就指使他脱衣。
  辜行止没动,透过白布望着她,语气温和:“我自己来。”
  “不行。”雪聆不知是气的,还是方才搬水太累了,此刻脸颊红红,阴郁的眼尾也泛着湿光,义正言辞道:“你没力气,身上有伤,看不见。”
  他沉默须臾,淡淡开口:“那便不洗。”
  “不行。”雪聆伸手解他的腰带,“很脏。”
  而且她打算将他身上的富贵香洗了,这样她就不必每次想教训他,都会莫名其妙腻在他身上,像有痴病般闻他。
  辜行止按住将要被解开的腰带,薄唇冷抿,周身危险的戾气似压不住而散出,“我说了,别碰。”
  雪聆莫名被他唬住,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直接解开他的腰带,“为何不能碰,你是我的。”
  他短褐下本就什么都没穿,被扯开腰带后一股冷风袭来,他已接近赤裸。
  从未有人这般对他,辜行止有瞬间想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嘴,拧断她的脖颈,但手刚抬起便被雪聆握住。
  她好似将他抬手当成主动求和,没那般气愤,反而低头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得意道:“早听话就好了,我就不对你这般凶了。”
  像猫儿。
  辜行止指尖微颤,点在她翕合讲话时的唇缝,一时有些失神。
  雪聆为他擦了身子,又重新为他上了药。
  他的肤色娇气,稍用力擦便泛起了淡血色。
  雪聆闷闷盯着他白皙得透出青筋的脖颈,为他重新上了药,跨膝跪在他的大腿两侧,坐在他的膝上,埋在他连上衣都来不及穿上的赤白胸口闻。
  “怎么还有。”
  真的如何洗都还有香。
  辜行止很安静地敛着头,白绸外的颧骨微红。
  雪聆抱着又闻得浑身发麻才从他肩上抬起陀红的脸,喘声困道:“今天我好累,晚上你抱紧我,别让我冷生病了。”
  她只在乎自己别生病了,半点不在意他。
  辜行止被她推进榻内,她和昨夜一样让他夹好冰凉入骨的脚,环住他的腰身阖眸睡下了。
  白日她干活真的累了,这会睡得很快,即便是睡着了担忧他跑走,死死地抓着链子。
  辜行止身形高大,每夜都只能用这种憋屈的姿势抱着她,想转身都难,但凡他有何动静她便似狗皮膏药般再度黏来。
  女人的鼻息轻柔,时不时会还会梦呓,他毫无睡意。
  第6章 下雨
  昨夜下雨了。
  雪聆早上是被房顶漏进来的雨冰醒的。
  冰凉的水珠落在她的脸上,她推开辜行止的手,起身茫然仰头,盯着上面从缝隙中滴落凉水。
  又要修房顶了。
  房屋年久失修,房梁被虫蛀,长满青苔的瓦檐也破了几块,她总是反反复复地修不好,又无银钱请工人修缮房顶,所以每次下雨卧房都会漏水,她只能将木桶摆在漏水处接着,防止室内积水蔓延。
  简单修补漏雨房顶之事,雪聆早就已经熟能生巧。
  她披了一件要洗的旧衣,从门外搬来木梯,艰难地爬上去伸手,任由冰凉入骨的雨水顺着指尖滑进袖口。
  好冷。
  雪聆拨动青瓦的手指一抖,冻得浑身僵硬,还是耐着性子咬牙坚持重新调整瓦。
  至少得保全床榻,不要被雨水打湿了。
  雪聆站在木梯上弄得整手冻得僵硬,唇瓣乌白,额前的厚厚齐眉穗儿被打湿得一缕缕,才终于将这处修好。
  当她无意低头,看见青年也已经醒来,此刻起身跪坐在榻的另一隅干净之地。
  他坐姿矜持守礼,双手搭在膝上静静等着她修屋顶。
  微光落在他苍白得病态的雪肌上,如残月漏光,干净得令人生出膜拜之意。
  雪聆忽然想到,他应该从未住过像她这种清贫得需要拆东瓦补西瓦,如何修补下雨都会漏水的屋子。
  他住在金碧辉煌,满地黄金珠宝的大宅里,身边仆奴无数,渴不了,饿不了,甚至连下雨不慎沾上雨水,说不定都会有仆奴跪在他的面前为他擦拭。
  莫名的,她好嫉妒,好讨厌他。
  雪聆瞪他被白布蒙上的脸,抬手将头顶的瓦又敞开一个大洞。
  淅沥沥的雨水落在他黑雾发上,他似有所感地抬首,蒙眼白布被打湿,水珠顺着如刀削斧凿般轮廓滑下,苍白出清冷的孤傲。
  他本就看不见,以为此处也漏雨了,便朝另一侧移去避雨。
  雪聆从木梯上下来,又将刚移去不漏雨的干净地儿的辜行止拉回去,对着漏雨的地方淋。
  她爬上榻,一人将大半的床榻都占了,哼着声儿对他道:“你不许过来,只准在那儿。”
  大抵是知是她的恶意,辜行止漠不关心垂下头,雨水落在他的头顶,很快身上的衣袍便湿了。
  雪聆抱着被子在角落,欣赏他落魄的模样,可越是看着,她又重新找到他身上令人嫉妒的一处。
  他好漂亮,比女子犹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她被雨淋得这般落魄,定似瘦弱的乌鸡被暴雨摧打得落魄可怜,偏偏他不会。
  湿发很适合他这张白皙透彻的皮相,晶莹的雨雾凝在他乌黑的发上,清冷矜持得似不会有半点世俗欲望,哪怕被人折辱得这般,还维持着慈善,如秋水为神玉为骨的圣人。
  雪聆平心而论,若是有人这般对她,她定恨透了那人,无论他是装的,还是本性如此,她是永远做不到如他这般平静。
  他将她衬得好恶毒。
  雪聆看着这样的辜行止心口似被灼得一颤,油然而生的卑微使她仓惶垂下头,避开他后才记起,他如今看不见。
  况且,他曾经再如何矜贵又能怎样?他是她的。
  辜行止现在是她的。
  雪聆再度抬首看向他,勾着链子往前拽。
  辜行止毫无防备的被拽得蓦然往前扑,双手无意识撑在她的平坦的腹上,蒙眼白布上凝结的水珠溅落在雪聆的眼皮上。
  雪聆倒吸凉气,一时不知是拂去眼皮的冰凉雨水,还是推开他撑在小腹上的冰凉掌心。
  她直接抬脚踢开他,并且尖声指责:“你是故意的!一定是,你明知道我怕冷。”
  辜行止被照脸踢开,眉心蹙了下,第一反应却是,好瘦。
  她太瘦了,平坦得半点肉都没有,但晚上抱在怀中却又是软成一团。
  为何……
  雪聆见他被踢后有些失神,以为他后脑撞在了矮柜上,心下一惊,近乎来不及继续指责他,爬过去抱起他的头,攀开湿漉漉的黑发看他的后脑。
  没伤,没血。
  雪聆刚松口气,怀中便传来青年沉哑的嗓音。
  “我无碍,可以放开了。”
  雪聆放开他,探身越过他摸着矮柜哼道:“我才不是看你有没有事,只是担心你撞坏了我的柜子。”
  辜行止没说话,仰躺在她的身下。
  他实在湿得可怜,雪聆担忧春寒料峭,他淋雨后会生病,而她又不舍得给他花钱治病,便重新将房顶的瓦调整好,换了干净的被褥,又去给他熬了一碗驱寒姜汤。
  她先喝了一大口,然后再端去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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