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几人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垂首屏息等待了盏茶功夫,内侍出来领着她们进入殿内。
殿内光线慢慢变暗,空气里漂着浓郁的檀香,里面还混着书卷与书墨的气息,苏瑶有点想打喷嚏,但还是努力忍住了。
余光看见前方有一道明黄的衣角,上面绣着精细的云龙纹,心底莫名一紧,随后在内侍的指引下入乡随俗跪拜行礼,“草民叩见陛下。”
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些许倦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起吧。”
几人起身,借着起身时飞快看向上方,只见一个身穿明黄衣袍的男人坐在御台后方,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形比较清瘦,蓄着短须,看起有些疲倦。
而左侧还站着几位穿着补服的大人,苏瑶只瞄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艾梨作为设计师对古典服装有过研究,飞快从众人身上的便服判断对方的官位高低。
明朝官员有多种官服,简单分是礼服和便服,礼服有朝服、祭服、公服,便服有常服和忠静冠服。【2】
朝服是等级最高的一类冠服,应用于大祀庆成、节日、颁降开读诏敕等重大事件,祭服顾名思义便是祭祀天地宗亲的活动上穿的,公服是上朝、坐班时穿的,但不上朝时大多官员以穿常服为主。【2】
常服又叫补服,是平日最常穿的一种,文官绣飞禽,武官绣走兽,这几人身上的方补绣着仙鹤、锦鸡、孔雀,都是三品以上的官职。【2】
噢,都是大官呢。
艾梨心想。
上首的声音再次响起。
“远来辛苦。”万历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内侍说你们带来了献礼?可是海外来的种子?”
“回禀陛下,不是种子。”陆怀山说着朝一旁司礼监的内侍拱了拱手,“请大人打开箱子。”
内侍打开箱子,从其中一只箱子里拿出一只镶嵌着红宝石的大号自鸣钟,这是从欧洲带回来的最华丽的,也是最大的,足有一米高。
万历瞧见后,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波动,“这便是西洋自鸣钟?”
陆怀山说是,“只需要校准时间,便可正常使用。”
万历很满意,“另一箱呢?”
陆怀山听出皇帝的话里多了一丝起伏,看来是满意自鸣钟的,于是从箱子里拿出自己画了近一年的世界地图,“陛下,这是草民在西班牙拜访发各地船长、商人、查验资料地图后绘制的世界舆图,特意带回献给陛下,愿大明繁荣富强、国泰民安。”
“世界?”万历命内侍拿过来。
两名内侍接过地图,走到皇帝面前缓缓打开,墨色线条如蛛网蔓延,勾勒出皇帝从未在朝廷正统舆图中见过的轮廓。
一直站在左侧的几位官员也凑近看了看,“这是整个世界的地图?”
“我等曾见过波斯、佛郎机的舆图,但并没有这般细致。”
“陛下,臣听闻佛郎机红毛人说这世界是一个圆,这张舆图倒是印证了这番话。”
其中一位留着胡须的大人指着空白的区域:“这片空白区域都是海?”
陆怀山应是,“大海占据了地球的71%,我们未曾探知的地方还有很多。”
万历抓住其中一个词:“地球?”
陆怀山点头,“回陛下,在西方研究天文地理的书籍中将我们生存的整个圆球称之为地球,因参考了他们的书籍,所以也陈称之为地球。”
官员不满,“此乃大明境内,何须以西洋人的名称命名。”
“……”要不要这么顽固啊。
陆怀山心底隐隐担忧,但想想,他们能提出海禁,怎么可能是思想开放的人呢?
苏瑶几人也因此觉得担忧。
陆怀山又出声献出其余书籍和一些手抄本的航海日志、欧洲科学书籍、历史文学杂记等书籍。
不等内侍将书送上去,万历已走下来,从中拿起一本书,是麦哲伦航海日记的手抄本,翻看内页,里面画着航海的图样,但字迹字迹都不认识:“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陆怀山恭敬的说:“这是麦哲伦的航海日记手抄本,写的是航海遇到的内容和遇到岛屿的地图,里面涉及许多复杂专业字迹,草民不太认得,陛下若想知道具体说的什么,可以让苏瑶翻译。”
万历几人看向站在角落里当空气的苏瑶三人,“谁是苏瑶?”
苏瑶上前,恭敬回答:“陛下,民女苏瑶。”
万历瞧着温婉文静的苏瑶,有些诧异,“你擅通事翻译之事?”
苏瑶知道陆怀山是特意让她表现自己,因此没有否认,“侥幸有些天赋,擅学语言,流落在西班牙时,学会周围五国语言。”
回程时,她还跟着麻林、锡兰山学了一点非洲当地、印度系语言,勉强交流,但并未多提。
万历闻言,觉得苏瑶有些本事,比鸿胪寺的一些通事翻译更厉害,可惜是个女子,“你与朕说说,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苏瑶拿过书,一字一句的为皇帝翻译,清澈干净的声音在整个大殿中回荡。
航海日记里记录着麦哲伦行船在佛得角遇到了风暴,继续下行在开普敦一处海岛上看到了披着黑白外衣的企鹅。
他们还抓了几只企鹅来品尝,味道很奇怪,像是牛肉、鳕鱼和野鸭肉的混合体,透着浓郁的油腻感和腥味。
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大人出声:“何为企鹅?可是鹅?”
另一位年岁想差不大的大人说:“申大人,下官听着不像,大鹅只有白、灰麻或是黑色,没有黑白,也无法生活在海上。”
陆怀山听着这位大人的称呼,又看了看他身上绣着仙鹤的补服,这位申大人该不会是传说中的申时行吧?
第140章 师夷长技以制夷
这位申大人穿着仙鹤补子的绯红袍,头戴乌纱帽,腰束玉带,气质儒雅,从容平和,眼底透着圆滑睿智的眸光。
陆怀山觉得应当就是,拱了拱手,“回大人话,企鹅不是鹅,是一种长得圆圆胖胖的动物。”
几人从未见过,想象不出来。
陆怀山看向艾梨,确认她没问题后主动向万历推荐了艾梨:“陛下,如果您想知道企鹅具体长什么样,可以让艾梨绘出来,艾梨擅长西洋画法。”
万历很有兴趣,便同意了。
艾梨上前,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只木炭笔,在洁白莹润的白鹿上开始画画,刷刷刷的几笔后,一只黑白相间的企鹅便跃然纸上,长得胖乎乎的,一身憨态。
万历看后先是惊叹西洋画法的写实逼真,又觉得这只动物很稀奇,“第一次见,确实和我们常见的鹅长得不同,十分憨态可掬。”
申大人摸着胡须:“此动物来自何处?可曾带回?”
“在麻林向南继续行一个多月的地区,大概在这个位置。”陆怀山在世界地图上指了指开普敦的大概位置,又指了指好望角的位置:“这里时常出现风暴,为了安全,我们没有停留,想趁着天气好一鼓作气的穿过好望角。”
“但可惜运气不好,还是遇见了风暴,我们侥幸脱逃到这个地方,上岸后修了几日船,在这里的生活我们在《西洋风土记事》这本书里详细写了出来。”
万历已经看过李知府和高产种子一起送来的《西洋风土记事》,正是因为看完后对海外的山河感兴趣才下令召她们入京。
“朕看到了,心向往之。”
陆怀山一行人在岸边驻扎时,有捡不完的海鲜,看不完的鲸鱼,还有非洲新奇的植物,他一个皇帝最远的地方就在京郊,从未出过京畿地界。
向往,所以话多了一些。
万历坐回椅子上,拿出《西洋风土记事》,“朕还看到你们去过最西方的国家?”
“没有,我们只去过几个国家。”陆怀山指着地图上的大概位置,说着这几个国家的名字,苏瑶和谢思危又做了一些补充,便是将遇到的事、人和西方的大发展告诉陛下。
“西班牙和葡萄牙目前是拥有海外殖民地最多的国家,包括这几处新大陆。”陆怀山指着非洲、美洲等陆地,“他们杀害了当地土著,将活着的人变成奴隶,掠夺上面的金银,每年带回国内至少上百万两金银。”
“因海上霸主的身份,四处扩张殖民地,他们国内的贵族、商人都这些地方往来做生意,塞维利亚和里本斯两处港口因此尤为热闹,每年光是海贸至少五十万税收。”
“如今多了股票交易所,海船增加,税收应当已经翻倍。”
听到五十万税收,万历、诸位大人脸上都露出震惊、复杂之色。
弹丸之地的海贸税收一年竟有几十万两。
和大明整体税收差不多,其中还包含海货税收。
海货税收不高,隆庆开海后,月港、广东两地的税收也只区区几万两。
申大人:“尔等言辞过于夸张,他们不过是弹丸之地,能有这么多税收?”
陆怀山解释:“大人,他们两地虽是弹丸之地,但却是联通各方海域和其他各国的要塞,掌控了欧洲大半经济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