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姜町对她笑笑:“在金城买的,可能独立包装更耐于保存,不过当时买的也不多,就这一点儿还是掉到背包深处遗漏的,刚才找东西,刚好被我翻了出来。”
  莫莉的两个孩子拿着能量棒没有立刻打开,此时正眼巴巴盯着丛善杰被巧克力沾黑的小嘴巴。
  莫莉拿过儿子手中那一块,打开来分成了两半,递给姐弟俩:“吃吧,那一块留着明天吃。”
  等两姐弟开始小口小口的吃起来,她才对姜町叹道:“你们竟是从金城赶去阳平县才找到丛叔李婶的?真是不容易……”
  大人们磕着瓜子说着话,孩子们在屋里跑来跑去,天上的太阳穿透一片乌云洒下金辉,到处都是积雪融化的细微声响,仿佛打破了兰吉外区一个冬天的沉寂,显露出几分热闹来。
  2027年的第一天,就这样平淡而温馨地过去了。
  晚上的汤圆毫无意外是黑芝麻馅的,煮的时候放了肖军一家来拜年时带的年礼——一罐保存完好的醪糟罐头。
  醪糟汤圆甜蜜的滋味儿一直甜到了年后,直到初十那天,气温已经回升至零下二十度。
  路上的积雪也化了一半,露出了楼栋门最上面的门框,想必照这样发展过去,不出正月他们就能从大门里走出去了。
  可惜世事无常,从不会真正按着人们所希望的路径发展。
  在有些人还做着官方这个月会不会发第二次物资的美梦时,2月26号的这天夜里,狂风忽起。
  睡前丛母还在和老伴儿盘算着明天去楼顶晒几盆雪水用来清洗衣物,晚上不知怎的总是睡不安稳。
  被窗外的风声惊醒时,丛母只是怔了一瞬,便立刻起身。
  客厅里,丛父和丛大哥已经披上衣服下了床,正挤在那半扇窗户前往外看。
  手电筒早已耗光了电量,蜡烛也用完了,他们现在点的是用食用油和棉线做的简易油灯。
  客厅里很快弥漫起油脂燃烧后的味道,丛母走过去,看到老伴儿回头,脸上表情凝重:“又下雪了。”
  丛母隔着衣服搓了搓胳膊,能感觉到气温正在快速下降。
  “怎么会这样??”平静的日子再起波澜,丛母一时难以接受。
  丛大哥没时间安慰母亲,语气焦急:“得把他们喊起来。”
  由于气温回暖,这两天他们已经撤下了睡袋,冷不丁大降温,睡梦中毫无防备的人说不定会再也醒不过来。
  三人分头行动,丛母回房间去叫醒儿媳妇和孙子,丛父负责隔壁和整个三楼,丛大哥则从二楼开始挨家提醒。
  不过不等丛父敲门,302的房门便打开了,刚搬回来没几天的钟睿吸着鼻子骂道:“破天气又来折腾老子!”
  他和丛大哥早已培养出默契,一个往楼下去,一个则飞快往楼上跑。
  他一走开,露出后面的丛易行,面色也是不好看,对他爸说了一声:“姜町醒了,我没让她出来。”
  丛父点了点头。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楼道里就更冷了,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风卷起地上的灰尘,鼻腔中除了尘土味儿,还有一股冰凉的风雪气息。
  楼梯拐弯处的窗户被吹的吱吱作响,丛易行心里生出不妙的预感,他让父亲回屋找工具,自己则和刚从门内出来的肖军一起敲响了另外几户的门。
  “孙吴,孙王,降温了,快起来!”
  “娟婶儿,吴伯,醒醒!!”
  楼上楼下同时传出类似的呼唤,等到整栋楼都被惊醒,丛父也拿着工具箱和从柴火里找出的较为合适的木条出来了。
  他们先合力钉好了离自家最近的楼道窗户,又在其他人的请求下帮他们加固了家里的窗户,忙完这一切时已经早上六点多了,但以往早已微微泛白的天空却依然漆黑如墨。
  加固窗户的木料是各家自己出的,用的铁钉却是丛家无偿贡献的,尤其丛家人不但自己醒了,还顾及着他们这些深陷睡梦中的邻居,这份情意更是珍贵。
  就连平时嘴巴最坏的人也说不出丛家人的一点儿不好,一面感激的道谢,一面为自己以往那些拿不到台面上来说的小心思感到羞愧。
  娟婶儿后怕地拍着胸口:“我们一家睡觉都沉,多亏小钟嗓门大,拍门的力气也大,不然说不定还真醒不过来。”
  另一人道:“是啊,现在才知道有这么靠谱的邻居是多幸运的事,要不是丛先生来的及时,我家窗户差点就散架了!”
  丛易行及时止住他们进一步的恭维:“道谢的话不必再说,只要大家平安无事就好。”
  钟睿则往人群后面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远亲不如近邻嘛,四舍五入大家都跟亲戚差不多,别的不说,起码我们是真心盼着大家好的,就是有时候一番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那是真伤人啊~!”
  他意有所指的一番话令人群后的某些人羞愧地低下了头,内心却不知是否真心悔过。
  丛易行丝滑接过钟睿递过来的梯子,扮起了红脸:“过去的事就算了,只希望大家以后能够齐心协力,不说别的,只要能扛过这一次天灾,就是胜利。”
  众人诺诺应是。
  第175章 吃大锅饭
  等到天空蒙蒙亮起来,人们才看清那是怎样壮观的景象。
  狂风卷着巴掌大的雪片漫天飞舞,密密麻麻如同棉絮,又像是被撕裂的云。
  天地之间一片茫茫雪白,视野受到严重限制,连近在几米外的对面楼栋都看不清了。
  而风从建筑中穿过的声音,悠长旷远如同传说中的龙吟。
  众人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番景象,衬得他们这些日子对未来的展望就像是一个笑话。
  他们不由地想,这世界难道要就此崩坏,再也不会恢复正常了吗?
  人类到底做了什么孽,令这个星球都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然而匮乏的物资更是加剧了人们的绝望,风雪声的掩盖下,连一些本该隐藏于黑暗中的不堪,都肆无忌惮了起来。
  a区的某一栋楼里,一个女孩正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她既想堵住耳朵不去听那凄厉的呼救声,又怕那声音会在高亢一声后戛然而止。
  因为这些日子里已经发生过太多这样的事。
  女孩每天都生活在绝望之中,她想恨,可她的哥哥……却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这令她的恨意无法纯粹,恐惧也显得心虚。
  早在年前第一次物资延迟时,a区就已经乱了。
  那之后哥哥给她找了一个空房间……这对于一夜之间大幅减员的a区来说,实在很容易。
  房间的门被哥哥锁上了,他每天会来给她送一次饭。有时候是煮的半生不熟或者煮过头的热食,有时候是压缩饼干或者方便面。
  女孩尽量不去想这些食物的来历,但她知道上面一定沾满了无形的血腥。
  可是这些沾满血腥的食物能让她活下去。
  女孩会大口大口吃光热食,再尽量把适合储存的食物节约出来,一点一点的积攒,盼望着离开这里的那天。
  本来是很有希望的,积雪在慢慢融化,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再过几天、只要再过几天,只要积雪不再能没过她的头顶,她就会离开。
  到时候她就去管理处,去……揭发他们的恶行。
  哪怕、哪怕其中有一个人是她的哥哥。
  每当想到这里,女孩就会红了双眼。
  她知道哥哥本性不坏,他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保护她这个柔弱的妹子。
  可是……可是那么多人受害,那么多女孩子遭到非人的对待,她无法原谅哥哥,也无法原谅自己。
  有时候她会想,不如死了吧,活着拖累哥哥,还要忍受这日复一日的煎熬。
  可她好怕,既怕这炼狱般的人间,又怕未知的死后世界。
  没有人能救她们。
  窗外再次反扑的风雪声让女孩明白,不会得救了——无论是惨叫中的女声,还是她,亦或是整个腐朽的a区,都不会得救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凄厉的声音在某一刻停下了,很快,从外面锁上的门被打开了。
  哥哥带着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碗水走了进来,随着他的靠近,蜷缩在床脚的女孩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下垂的目光落在哥哥衣服下摆的一片污渍上。
  她僵硬抬头,发现哥哥没有看她。
  他在躲避她的目光。
  “吃吧,今天没有热饭。”哥哥丢下一句话走了,背影看起来有点仓惶,像是落荒而逃。
  “哥。”女孩喊了一声,眼泪无声滑落。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哥哥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心虚了。
  因为他做了和那些人一样的事。
  他不再是她记忆里那个品学双优,文质彬彬的哥哥了。
  他主动踏入了泥潭,然后被彻底吞噬,变成了一个浑身黑漆漆的怪物。
  女孩拿起那包仿佛还带有身体余温的压缩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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