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她是懂如何气人的。
  祝斯年直起身,将捡起的碎片胡乱扔进托盘里,看也没看她一眼,“不用。”
  “实在是对不起,我太冒失了。”
  “要不,我再免费给您加半个钟头吧?”
  说着,许岁澄探出指尖,精准无误地触到男人手腕,缓缓拂上腕骨内侧。
  若是再往上一些,就可以摸到那道结痂后微微凸出的疤痕了。
  这个动作是具有挑逗性质的。
  一股无名火几乎要将祝斯年焚烧。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幽暗而密闭的空间,一个对她来说素不相识的男人,不寻常的社交距离以及频繁的身体接触……
  她怎么能在这种场合,毫无负担地对男性顾客施展这套拙劣又诱人的把戏?
  不甘像毒藤般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好啊。”
  祝斯年握住她的手指,动作很慢,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按在自己肩窝肌肉上,“力度可以……再重些。”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布料,许岁澄能感受到底下蓬勃的热度和有力的心跳。
  “像这样……”
  他引导着她的手,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报复似的,交叠的大小手,一寸一寸往下移。
  直到女孩剧烈的脉搏跳动,仿佛受困的鸟,砰砰撞击指尖。
  祝斯年的理智骤然回笼。
  他到底在发什么疯?
  就算揭穿她,引诱她,又能得到什么?
  得到她更彻底的厌恶和远离?
  难道这……
  真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吗?
  禁锢消失。许岁澄猛地将手缩回背后,而另一只手则牢牢按在刚才被攥住的手腕上。
  那里还残留着男人的温度和力道。
  空气中那根绷紧的弦兀地松开,徒留一地寂静。
  “抱歉,今天就到这里吧。”
  祝斯年背过身,从柜子里取出外套很快穿好,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静,“如果有冒犯到你,还请见谅。”
  啪得一声,房间灯光骤亮,房门被推开的瞬间,冷风长驱直入。
  明明只是初秋,却如同坠入冰窖。
  每往外走一步,祝斯年的心便冷上万分。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
  南方的湿冷像无形的针,扎破厚重戏服。
  腊月的横店罕见地落了雪,不大,细碎的雪沫子掺着冷雨,将仿古的宫殿建筑群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泞里。
  青石板路面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祝斯年如今已不是无名群演。
  上个剧组的导演对他很满意,把他推荐给了一项s+古装权谋爽剧的组,本打算拿个小角色混个眼熟。
  但他自己争气,抢到了男三的角色——一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反派大boss。
  台词多了许多,镜头也不再只是匆匆掠过,那张清晰的脸终于可以被定格保留下来。
  算了算日子,岁岁也应该很快就能来探班了。
  他想把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她。
  尽管岁岁从未说过自己是做什么的,但祝斯年猜测她是大学生。
  因为对方来的每一个时间节点,他都完完整整地记了下来,从整体频率和每次状态来看,得出这一结论并不难。
  节假日或周末她出现的概率更高、心情也更轻快。
  期末周基本不会看到她的身影,即使来,也是一副愁云密布、心不在焉的状态。
  后来,似乎为了印证这一猜测。
  在一群来影视城写生的师生团中,祝斯年见到过岁岁。
  她戴着灰色的贝雷帽,黑色的口罩,大大的黑框眼镜,一副生怕被人认出的模样。
  伪装得挺好,与往常五颜六色的打扮全然不同,但还是被他一眼识破。
  或许是因为眼睛?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漂亮的月牙,眼尾微微上扬,用那双能把人吸进去的、黑曜石一般清亮澄澈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直到对方缴械投降,她才会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又或许是姿态?和人说话时,她总是不自觉地贴得很近,似乎要将对方所剩无几的一点空间也抢占去,让人无所适从却又难以抗拒……
  总之,对祝斯年来说,在人群中锁定岁岁,比此前二十几年经历过的任何一件事都要简单。
  -
  但他没想到,再次见到岁岁时,竟会在剧组群演里。
  她梳着简单的双鬟髻,混在丫鬟群里,用前面人的后背挡住自己,歪头整理有些倾斜的钗环。
  明明都穿着一样的宫装,可祝斯年还是在岁岁踏进片场的那一瞬间,精准地捕捉到她。
  像只小麻雀一样,她前后左右打着转儿和人聊天,才短短几分钟不到,便已经同周围人打得火热。
  原来,她演的是一个仗势欺人、唯利是图的“恶毒”侍女,许是长得玲珑可爱,有时还会分到几句台词。
  “好你个贱蹄子,我家主子都没发话,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吗?”
  “狗奴才,今儿我就替我家主子好好教训一番,掌嘴!”
  “你、你竟然敢打我!你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吗!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
  打人时,口齿伶俐、娇蛮无理。
  被打时,灰头土脸、梨花带雨。
  无论是哪副面孔,祝斯年都只觉得可爱得紧。
  在与女主演对手戏时,每每想起岁岁佯装凶狠、张牙舞爪冲上前,又被别人气得直跺脚、捂脸狂奔告状的模样,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变得柔和。
  而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缱绻,也成就了他“配角掀桌”的名场面。
  “不用演,就知道他爱惨了女主,这不比那些摔倒转圈两张嘴就亲到一起的工业糖精甜得多”
  “真正的爱意,就是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也是这个时候,祝斯年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喜欢啊。
  他喜欢岁岁。
  在他狼狈的、潦倒的、一事无成的二十三岁,他迎来人生中第一个想要长相厮守的女孩。
  可对方耀眼、明媚,心中装着无数个像他一样等待她来解救的人。
  能在片场见到岁岁,祝斯年本是窃喜的,他止不住想:或许她是为了自己而来,又或许……在她心中,他可能是特殊的那个。
  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她有了“新欢”。
  是同剧组做侍卫的群演。
  不知是否是太过嫉妒下的错觉,他甚至觉得岁岁嫌他碍眼,总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有天。
  岁岁陪那个群演蹲在角落吃盒饭,两人说说笑笑,才进组几天不到就熟络得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祝斯年突然想起刚跑龙套那会儿,自己无论走到哪个剧组,总会被公司高层提前打好招呼的工作人员们“特殊照顾”。
  就连在就餐时间得到一盒完整的盒饭,都成了奢望。
  岁岁也看出有人在刻意打压、意图雪藏。
  可她不仅没被他“并不明朗的前程”劝退,反而越发像个斗士一般将他护在身后。
  领盒饭时,一帮小团伙故意插队,将祝斯年挤到人后。
  倒也不是软弱怕事,只是不想再被无谓的冲突影响心情,他没有理会,而是任由他们。
  这一场面却被刚到片场的岁岁看到了。
  她一个箭步冲过来质问“为什么插队”。
  对方愣了几秒,嚣张挑眼,“就插了怎么了?别人都没有意见,就你有意见?”
  “你们真的都没有意见吗?”岁岁满脸严肃、掷地有声地问前后排的人。
  无一例外,没人吭声。
  她却兀自笑了,像发现什么秘密基地似的,踱着小碎步,肩膀一耸,将第一排的人撞了出去。
  然后在所有人懵逼又愤怒的眼神凝视下,朝他挥手,“年年!快来快来,他们人好好哦,都同意让我们插队~”
  打饭阿姨故意手抖,她直接抢走长勺,贴心地叮嘱:“阿姨工作时间太久累坏了吧,你瞅瞅,这怎么连勺子都拿不稳了呢,您歇着,我自己来。”
  就这样,岁岁顶着这张软萌可爱的笑脸,插队到了最前面,帮祝斯年领到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次午餐。
  还是热的。
  那时,他埋着头吃饭,一言不发。
  他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无能,为什么要让无辜女孩陪自己受这样的委屈。
  “对不起,岁岁……”
  他的声音低到尘埃,似乎想跟她说,却又怕她真的听见,“你不该来的。”
  岁岁埋在餐盒里的脑袋猛地抬起,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是吧大哥?我就偷偷夹了你两块肉,我发现您这人特较真儿……”
  啼笑皆非的。
  祝斯年一口郁气哽在喉间,许久才堪堪咽回去。
  沉默过后,他第一次向对方坦白自己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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