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本官姓赵名义,江南长史。”
  赵义走上来想要贴近宋玉璎,却被她后退一步躲了过去。赵义也没与她计较,自顾自说了起来。
  “宋家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富甲一方,江南这带的盐铁业有八成都是宋家的。下官请宋娘子来,是想要与娘子合作一番,得个双赢。”
  宋玉璎目光冷冷:“赵长史想要怎么合作?”
  赵义招招手,两名家兵抬了一个木箱子进来,放在宋玉璎面前,木箱发出沉重一声,想来里面的东西应当是个实物。
  人在箱子也在,赵义不再卖关子,而是弯腰掀起木箱盖子。宋玉璎顺着目光看去,神色渐渐凝重。花枝站在一旁,虽然看不太明白箱子里的东西,但就冲着自家娘子的神情,里面那些书本八成不是什么好物。
  “这里是宋家在江南一带所有店铺的地契,只要宋娘子答应往后每年盐铁收成分给下官三成,地契就归你所有。”
  宋玉璎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地契本就是宋家的东西,是你当年贸然扣下的,眼下反而以此来引诱宋家与你狼狈为奸?”
  “想都别想。”
  宋玉璎伸手推了一下木箱盖子,砰地一声阖上了。
  第51章
  珠帘被人从外打开, 帘上玉珠叮当作响,乌靴一步步走上前。殿内灯火明亮,宫娥手执灯盏低头立在两侧红柱旁, 圣人端坐高堂,低头翻阅奏折,对这个未经禀报便闯入御书房的男子并不感到意外。
  自圣人指派翟行洲南下纠察后, 金吾卫上将军刘展青便留在京中夜夜巡城,又因着职位关系, 刘展青自然知道长安上下兵马的动态。
  “刘爱卿夜里前来所为何事啊?”圣人搁笔, 抬头看他。
  “日前军营接到圣旨, 称圣人要捉拿翟大人?”刘展青问。
  “朕下放给监察御史的权利太大了些, 以至于他现在越发无法无天起来了,刘爱卿可是觉得朕做错了?”
  “臣不敢。”刘展青作为上将军,只能听令缉拿。
  宫灯刺眼,被珠帘遮了些。长安夜里严格执行宵禁制度, 皇宫之外四街六巷陷入一片黑暗, 唯有提灯巡夜的侍卫走在街头。宫内整座大殿一片寂静,只要圣人没有开口,就无人敢吱声。
  圣人说完这话后不再开口,而是低头执笔写着什么。刘展青伴君多年,早已熟悉面前这位天子的脾性, 没有他的指令刘展青是万万不敢退下, 只好立在原地候着。
  半晌, 圣人再次停笔,一旁的李公公小步上前拿起圣旨,纸上墨水未干,顺着李公公的动作稍稍往下滑落。
  “监察御史翟行洲滥用职权, 勾结富商,愧为朝廷命官。”
  圣人看着刘展青:“朕曾给过翟行洲一块能调动兵马的玉牌,现在朕要收回成命。刘大人,朕派你即刻前往九泉城捉拿贼官翟行洲。”
  *
  江南天色大晴。听闻今年久旱,入夏以来江南一带没再下过一滴雨,如今贯穿南北的江水已是半干,露出了皲裂的河床。城中日益缺水,好在是往年蓄了不少水,勉强够救急。
  然而城内百姓再如何艰难,赵长史府上依旧洒水解闷。前厅与后院之间用回廊连起来,其中小树林枝繁叶茂,林间水池中满莲花,赵长史为保证莲花新鲜,命人日日将池中水抽干换一批新的。
  院中,府内女眷聚在亭下吃茶,嘴里谈论着后院那位宋家娘子,面上满是好奇。她们出身低微,皆是被赵长史买来充当妾室的。长史夫人信佛,日日跪在佛堂里念经,与赵长史早就不是一路人。
  “听闻宋娘子虽是长安人,却长得温软如玉,可有这回事?”
  “昨夜榻上我问过长史,确有此事。”
  几人说话声音不小,隔着红墙也能听见。墙后小院,便是宋玉璎所在的客堂,她们似乎并不避着宋玉璎。
  房中花窗半开着,宋玉璎坐在桌前查看赵长史昨日搬来的宋家地契。花枝在一旁站立不安,总觉得这日子平静得有些反常。
  “娘子何不想方设法与翟大人取得联系?”花枝问她。
  “眼下我们初来乍到,又是被人强行捆过来的,外面还有不少守卫站着,我哪来的机会。再说了,翟大人那边想必情况也不妙,我们还是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之后再考虑如何自救。”
  宋玉璎手上动作不停,眼睛还在细细查看这些地契的真实性。她知道翟行洲定会因为她的失踪而担心,眼下也不知道九泉城的情况,她又怎能贸然行动。
  赵长史命人把她绑来江南,目的绝对不止是跟宋家合作这么简单,想来是为了威胁翟行洲。
  既然如此,她须得再探探赵长史的口风。
  就在这时院门飘过一个身影,余光可见的矮胖身形,不用猜也能知道就是赵长史来了。
  宋玉璎收好情绪,站起身挤出一个假笑。许是因着她柔美的面容,看起来竟格外有诚意。
  “赵长史昨日说的合作,我想清楚了。宋家本就是朝廷钦点的盐商,盐业有一大半的生意扎根在江南,还需赵长史多多照拂,昨日是小女考量不周了。我同意与赵长史合作。”
  赵长史仰天大笑,眼底满是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娘子的轻视:“宋娘子早些答应,便不用受禁闭的委屈了。”
  “来人,设宴,请贵客上座!”
  华灯如星火,比漫天夕阳的暖光还要耀眼。一排排婢女端着金盘鱼贯而入,片刻便将菜肴摆满面前的矮桌。
  宋玉璎看不上赵长史贪婪的行径,面上却温温笑着,瞧不出任何不妥。赵长史坐在堂上,单手撑着大腿,高声指挥婢女斟茶,丝毫没有一个父母官的模样,一举一动皆来自民脂民膏。
  这样的行为宋玉璎觉得格外熟悉,好似在哪里见到过。就在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时,只听有人前来禀报。
  “长史,”小厮抱拳,“小郎君来了。”
  小郎君?
  宋玉璎有些疑惑,只当是赵长史的儿子,没有放在心上。直到门边出现熟悉的面容,她心吓一跳。
  “赵……”
  赵淮?
  宋玉璎对此人印象颇深。彼时几人还在蒲州,赵司马和柳刺史千方百计对她和翟行洲下手,若非赵淮从中作梗,背叛自己阿耶赵司马,她与翟大人怕是难以脱困。
  门槛上的布鞋刚要跨过去,又缩了回来。赵淮显然也对宋玉璎的到来感到疑惑。只见他一巴掌拍了下自己的右脸颊,装作不认识宋玉璎的样子,昂首挺胸走到赵长史面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本官替宋娘子介绍一下,这是我侄儿,赵淮。”
  “原来是赵郎君,久仰久仰。”
  宋玉璎绕过桌案走到赵淮面前,与他四目相对。半晌,两人同时假笑寒暄,看穿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自打赵司马被刘展青押送回京审讯后,宋玉璎便没了赵淮的消息,好在是二人在蒲州时勉强也算并肩过,宋玉璎知道赵淮此人心思正经,定是不屑与赵长史同流合污的。
  宴席间,她一边观察着赵长史与赵淮闲谈时的态度,一边思考如何策反赵淮。好在是赵长史虽与赵淮同族,但就从长史本人微微冷淡的语气来看,他与赵淮之间应当没什么密谋。
  散了宴席后,宋玉璎沿着回廊走到小院,木门在身后阖上。她看了眼胡六,后者点了点头。只见胡六大掌一撑跳过红墙,把躲在拐角的赵淮抓了进来。
  胡六稳当地立在院中,赵淮歪七八扭靠在墙上,他单手捂着胸膛喘息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先说!”宋玉璎先他一步开口,“莫非赵司马出事后,你便下江南投奔赵长史来了?”
  赵淮用力点头:“宋娘子猜得不错,我就住在西园那个小房子里。前两日听府内小妾们说,长史绑了宋娘子过来,这才想办法来见你了。”
  “宋娘子千万不要答应小叔什么,他们想拉宋家下水!”
  宋玉璎心中清楚江南一带的官员早就觊觎宋家的盐业,如今宋家生意越做越大,又是圣人钦点的盐商,本就是一块肥肉。她想躲也躲不掉,只能暂且配合赵长史。
  赵淮似是害怕宋玉璎上当,还拍了拍胸脯,三指对天发誓:“我虽是赵家人,身上流着赵家的血,可我与贪官不共戴天,绝不会做出残害百姓的事。”
  “我知道,我信。”
  赵淮显然还在怀疑宋玉璎:“那你为何答应我小叔,要和他一同贩卖私盐?宋娘子你可知道,江南这里的百姓被他们那群贪官搜刮得家中早就不剩半点油水了。”
  宋玉璎抓着赵淮手臂,扯到一旁附耳低语。
  宋家是本朝第一大富商,朝中八成的盐业都是宋家在经营,若她明目张胆地与赵长史在江南作妖,想必不出半月消息便传到圣人耳中。皆时,监察御史翟行洲不就能南下彻查此事了么。
  如今她被赵长史软禁在府里,周围满是守卫,若想与翟大人取得联系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