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转头又说:“璎璎,你一定要让周公子仔仔细细跟你说清楚这件事。人只要长了嘴,误会就不会存在。”
  卢清舒最讨厌话本子里不张嘴的男女主,她必须按头让这两人说开来。
  “哦对了,你记得同步告知我他是如何解释的。”
  说到底,人的八卦心就是难以控制。卢清舒的确想看传说中的翟行洲吃瘪的模样。
  贾兴棠转身:“我也要听。”
  贺之铭亦是:“我也要听。”
  眼见着众人越说越起劲,话题已经不在抢亲上了。尤其是贺之铭,他像是完全忘记自家师兄如今的境况,甚至开始预想宋玉璎与师兄相见的时候,他们几人要藏在何处才能听到。
  宋玉璎又急又气,自己多年来从未处在八卦中心的位置,如今竟也是体会到了被人调侃的滋味。
  若是周公子在这里,他定不会任由贺之铭胡说八道!
  “好了不许再说了!”
  宋玉璎佯装怒意上脸,话落之后微微翘起的唇角却暴露了她的心思。
  许是几人这一出,宋玉璎原先低落的情绪消散不少。奈何一想到明夜便是婚宴,她的心又沉了下来,眼下他们仍不知周公子身处何处,也不知这个赐婚他究竟是怎样的想法。
  贾兴棠:“不管怎样,要见到人才是最关键的。”
  卢清舒与贺之铭坚持:“对,先抢了再说。”
  但是……在圣人眼皮子底下抢亲,究竟行不行得通?
  *
  崇康十七年,四月廿二,宜嫁娶。
  喜神西南,煞北,忌——
  拜神。
  酉时一刻,轿子从长安西南处的长宁坊宋府出发,径直朝北驶去。一路上有人敲锣打鼓,红妆满街。规格虽大,却不如年初宋杜两家结亲时的五分热闹。
  吴府在城北,与宋家算是两个方向。此刻马车上,宋玉璎与贺之铭对坐着,水青色半袖衫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下身红青交窬裙,配色相撞,仿若拂过桃林的春风,清新倩兮。
  喜帖在昨日便递到了宋府,许是因着吴宋两家平日里交情一般,又有官商身份上的差别,宋盐商不想露面也是正常。因此,眼下只有宋玉璎一人赴宴,带着贺之铭一起。
  贺之铭今夜异常兴奋,在马车上便已开始摩拳擦掌:“终于轮到我大展身手了。”
  同行数日,宋玉璎知道贺之铭偶尔会不着调。
  她下意识学着周公子轻轻摩挲手上的扳指,指尖触到冰玉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何时也有了这种习惯。
  宋玉璎看了贺之铭一眼:“你不怕东窗事发后,圣人怪下来赐你死罪?”
  贺之铭意味深长:“那也先抢了再说,大不了成黑户被驱逐出大庆呗。你放心,即便是这样的结局,跟着我家师兄在外面说不定过得还比在这里好。”
  他这话可不假,一点都不夸张。
  可宋玉璎不相信,若她真成了黑户还能逃到哪去?
  马车转了个弯驶入拐角,耳边丝竹声渐渐变大,有人在路边祝贺恭喜,笑声传入车内,带不起宋玉璎心上一点波澜。
  ——吴大人爱女成亲,还是太后亲自下旨赐婚,实在是颇有殊荣啊。
  ——谬赞谬赞。本想与许大人结成亲家,奈何命运弄人。
  ——哪有弄人,这分明就是好事儿。眼下那位成了吴大人的上门女婿,往后可得好好照拂我们。
  ——好好好。
  都是一群心口不一的笑面虎,参加喜宴怕都是冲着翟大人曾经的名声来的,如今翟大人成了吴家明面上的女婿,可不得攀上点关系。宋玉璎暗自腹诽。
  下了马车,宋玉璎换了一副神情,皮笑肉不笑地与吴大人假装寒暄几句。哪怕心中再如何反感,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这位是——”
  吴大人看了看宋玉璎身侧那位穿着暗色宽袖,身形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少年。打量半晌,并未在长安见过此人。
  “是小女的表兄,姓贺。”宋玉璎跟贺之铭混久了,张口就来。
  “原来是贺公子,久仰久仰。”
  “贺某恭喜吴大人了。”
  一个随口瞎编的身份,也不知道吴大人久仰在哪里。
  两人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相互躬身贺喜,热络得像是一见如故,让宋玉璎很是佩服。如此看来,贺之铭这一套一套的,还是颇有当官的风范。
  跟着府内小厮走过廊庑,这里处处张灯结彩,红色的喜字贴在每一扇花窗上,有些刺眼。
  席上,男宾女宾以纱帘分开,觥筹交错,声声入耳。一声圣上已到,众人纷纷起身恭迎。人群之中,宋玉璎与贺之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三分警惕。
  酉时三刻,未见翟行洲。
  两排宫娥簇拥之下,一抹明黄色掠过眼前。宋玉璎与旁人一样,垂着头立在原地,只知圣人脚下那双乌靴甚是眼熟。
  抬眼时,圣人已端坐高堂,太后不见踪影。
  席上恢复了方才的热闹,依稀听到有人问何时拜堂。宋玉璎猫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与赶来的卢清舒撞在一起。二人悄声步步朝圣人那处挤去,不远处贺之铭与贾兴棠亦是。
  前方,吴大人携妻跪拜圣上。婚仪并未开始,需等圣人下令后方可迎新娘,拜高堂。
  圣上哈哈大笑两声,侍卫抬了一箱红妆上来。
  “今夜吴府与翟家结亲,朕作为翟家的外甥自然也是要来贺喜的。这一箱吴大人就笑纳了罢。”
  说完,圣上往院外看了一眼,灯光下笑意深深,看不出有任何不妥。
  可宋玉璎站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只会出现在传闻中的皇帝。许是今夜清风起,身后烛光融融,让人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她竟在圣人脸上看出几分周公子的轮廓。
  就在宋玉璎欲要仔细辨别时,一阵喧闹声如浪潮般涌来,闻言看去时,廊庑下不知何时有了那道梦中的身影。
  婚服红艳,却丝毫没有压制半分他的气势,依旧锋不可当。
  他就像天边明月,划破夜色出现时,周围暗了颜色。
  宋玉璎眼里只剩下那抹不合时宜的红,刿目鉥心。她觉得周公子最适合着紫,红色在他身上太妖了。
  好在是此人戴了个纯白色的半脸假面,堪堪遮住了那股妖气,却让露出的下半张脸变得异常夺目,打碎了面容丑陋的传闻。
  “谁成婚戴面具,翟大人也是胆大包天,圣人跟前竟敢如此无礼。”
  “与翟大人谈礼数,你怕是不清楚他的为人罢。”
  周围人议论纷纷,宋玉璎早就听不下去了。隔得太远,再加上今夜明明满堂华灯,不知为何却总有一缕幽烟蒙在眼前,看不清楚来人。
  那人穿着乌靴,一步步走上前,步履徐徐,踩在宋玉璎的心上。
  她不自觉往前挤,想要凑近看清那人究竟是不是周公子,偏偏幽烟四起,耳边声音变得模糊,令人分不清虚实,只知道有人立在堂前,面对着圣上。
  说好的成亲拜堂,却只有新郎官一人,吴二娘始终不见踪影,也不知道这拜的是哪门子的阴堂。
  宋玉璎愣怔看着前方出了神,腕部突然一阵刺痛。她猛然惊醒,扭头发现贺之铭盯着圣上手边的香炉看,神情严肃。
  香炉铜制镂空,红烟从中飘出,逸散在空气中。
  “这烟不对劲!”
  宋玉璎拍了拍贺之铭的肩膀,二人皆察觉出这场婚仪的异常。从始至终,无人见过吴二娘的身影,窗户上泛红的喜字卷了边,明明是红色,却无半分喜庆。
  她紧紧攥住一旁卢清舒的手,问道:“你可有见过吴二娘?我是说,不止今日,而是从前。”
  吴府二娘子吴秋月,一直活在长安的茶余饭后闲谈中。
  听闻,此人生在秋日月夜,长得清丽甜美,如含水的月光,因而取名秋月。
  又闻,吴大人命中无女,是其夫人在佛前跪了三日三夜才求得一女,因此吴秋月深得吴大人宠爱。
  更闻,吴秋月深居简出,研究书画,是不可多得的才女。其作品偶尔流入京中,次次掀起风波。
  可一直以来宋玉璎就没见过这个人!
  “贺之铭!”
  宋玉璎指着头上的华灯,贺之铭即刻明白她的意思,手掌朝上的瞬间击破满堂明灯,没了亮光。
  今夜无月,黑暗蒙在眼前。只听脚步声四起,是早就埋伏在附近的官兵。
  “我看到他往东园跑去了——”
  卢清舒声音尖细,刺入在场众人耳中。
  “护佑圣上!”
  贾兴棠一个箭步拦在皇帝跟前,热心地搅乱局势。
  此时的宋玉璎,早就拉着周公子的手沿着几人提前布局好的小道跑去,穿过海棠门径直奔向后院。
  这根本不是成亲,分明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劫难。
  他拜的也不是高堂,而是一双双对他虎视眈眈的手。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