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翟行洲说完,偏过头撩了一下宋玉璎落在鬓角的碎发,露出她微红的耳尖。他看了一眼赵淮,没再说什么。
  赵淮此刻瞠目结舌,嘴巴张大又合上,合上又张大。
  他道:“周公子……原来会说话啊。”
  宋玉璎很难跟赵淮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毕竟她自己也不清楚。半晌,她本想出言留下赵淮,奈何此人去意已决,匆匆道别后带着两个狸奴姊妹离开了宋府。
  前厅顿时安静下来,又只剩下她与周公子二人,花枝胡六早就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就连贺之铭也不见踪影。
  宋玉璎轻咳一声,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明明以前单独面对周公子时并没有这种局促感,近日却常常这样。
  她每每与周公子对视,总能从他那双极美的桃花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就好像此人眼中都是她一般,莫名让她想起卢三娘常说的话——
  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子,定是目光日日黏在她身上。
  而周公子的目光……
  宋玉璎红唇轻抿,眼睛由窗沿的白瓷花瓶慢慢往旁边移去,正要朝上看时,半道却被那人截住了眼神。
  周公子好像从方才开始一直在看着她,目光好似比以往都炽热。
  心尖狂跳,压不下来。宋玉璎快速说了句要去明月酒楼查账,而后慌慌张张离开了前厅。
  往后一连两日,宋玉璎早出晚归,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在躲着谁。
  偏偏翟行洲也不着急,仍旧不紧不慢地坐在桌前翻看账簿,一条一条清算春阳台的账。午时一刻,上将军刘展青从蒲州地牢里递来了消息,翟行洲一袭胡服便出了门。
  打马路过酒楼时,暖阳洒在窗台,少女背影倩丽,头上金钗格外绚丽。
  两日未见,翟行洲不由得放慢脚步看了一会,满足自己心中的念想。撑在马腹两旁的长腿自然下垂,胡服勾勒出紧致的腿肌。许是天气热了些,窄袖挽至臂弯,露出结实的小臂。
  此刻主街上并不算热闹,马蹄声不大不小,二楼应当也能听到。偏偏宋玉璎不知背对着花窗在作何,就是不回头看他。
  翟行洲笑了一下,扬鞭快马离开,径直朝地牢奔去。
  明月酒楼,二楼。
  宋玉璎纤腰挨着窗沿,纱裙曳了一地。感受到那道令她背部发紧的目光远去,她稍稍回头瞥了一眼楼下,并未见到周公子的身影。
  她长出一口气,放下手里的账簿瘫坐在矮塌上,随手接过花枝递来的茶盏,浅啜两口后,道:“花枝,为何我每次看到周公子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厌烦、也不是开心,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譬如目光相触的瞬间,她心底会划过一丝捉摸不到的情绪,逼得她移开眼神。
  那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到似乎不止一次出现过,但宋玉璎如何也想不起来。
  花枝替娘子打理桌案上的书籍,听闻此话,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说道:“婢子也不知,娘子若是想知道,何不写封信给卢府三娘子问一问?”
  宋玉璎茅塞顿开!
  “快!拿纸笔来!我马上飞书回京,把这件事好好跟三娘说说。她有经验,一定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与此同时,地牢阴风阵阵,石墙上多是水滴的痕迹,白中泛黄,像是无人清扫的陈年老垢。乌靴踏在地上,来人一袭胡服,顺着台阶往下走,步履徐徐。
  听到脚步声,刘展青将弯刀插进刀鞘里,回身别在腰间,他顺势瞥了一眼来人,眼神又不自觉望向那人身后。
  阶梯空空荡荡,角落积了一滩脏水,寻常小娘子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更何况是那位长安赫赫有名的富商之女。刘展青嘴巴往左边一拐,八卦之心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道:“嘴角嘴角,啧啧啧,压都压不下去,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刚刚见了谁似的。不是我说你,人前多少也得装一下吧。”再这么发展下去,怕是要传到圣人耳朵里了。
  翟行洲慢步上前,看了刘展青一眼,没有回答。
  二人面前,铁栏被几层木板加固,门上的铜锁更是特制的,唯一的钥匙挂在刘展青腰间,与那把弯刀撞在一起哐当作响。牢中,褪去官服的柳刺史草席上,那身白衣沾了泥土,此刻正一脸怒容地瞪着翟行洲。
  “宋家为了隐瞒挪用朝廷建材款的事,扔了一个妙龄少女到翟大人身边,此举果然奏效。我府上还有一十八姬妾,品相极佳,皆是从各地买来的好货,翟大人要不要啊?”柳刺史眸中讽刺之意尽显。
  隔着一道铁栏,旁边同样落魄的赵司马啐了一口,音量不低,足以让在场的人听清。
  “说是纠察百官,自己却以公谋私,一点证据也没有就把我们抓起来,不就是想在宋家女面前逞威风么?你等着,待日后……”
  铜锁“嗒”地一声,打断了赵司马的威胁话。
  翟行洲迈开长腿,一步步朝赵司马走去,立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动怒,平静得像个旁观者。半晌,他偏头低低嗤笑,越笑越大声,回过眼的瞬间,眸中寒意渐浓。
  他俯身凑近赵司马,哑音含笑:“在明月酒楼账上套现,料不到账面数额竟引起宋玉璎怀疑,于是你们便趁她南下时雇人在丁溪镇对她下手,企图做出一副宋家女死于水贼手里的假象。”
  一字一句落在赵司马耳中,他面色无常,藏在背后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赵司马被迫抬起头,看向翟行洲的眼里升起了恨意。他双目枯黄,瞳孔中倒映着面前这位年轻男人的面容。
  赵司马咬牙切齿:“你凭什么觉得你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突然间,他仰头朝后倒去,躬着身子侧躺在发霉的草席上,狼狈而放肆地笑。
  翟行洲就这么看着赵司马在自己脚下翻来覆去,他癫狂的神情中透着快意,仿佛大仇得以报完,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不会在犯人脸上出现的情绪。
  果不其然,赵司马挣扎坐起身,满是皱纹的手慢慢抬起,指着翟行洲。他道:“别以为只有你会告状,我也会。”
  “监察御史‘以身作则’、与富商之女纠缠不清的事,想必已经快要传到长安了。”
  说完,赵司马用鼻子冷哼一声,就等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监察御史何时下台。
  不料翟行洲听完这话,薄唇勾了个弧度,望向他时眼神睥睨,丝毫没有赵司马所期待的那种恐惧的神情。只听他慢条斯理扯出一个:“哦。”
  赵司马瞬间被激怒:“哦?”
  “你别以为得了一件御赐的紫袍,就能有只手通天的本事……”
  话还没落地,有人抱着一团东西从入口处走进来,快步下了阶梯后走到铁栏前,朝翟行洲行了个礼。
  “翟大人前几日下令拦截从蒲州城发出的所有信笺,如今全在这里了,包括今日的。”
  翟行洲轻轻点头,睨了赵司马一眼,转身离去,脚步不紧不慢。半晌,只见他停在台阶前,背对着牢内众人。
  阳光从唯一的出口照进来,悉数打在他的肩上,半身隐没在阴湿地牢里。
  “把信笺给贺之铭,今夜我……”翟行洲顿了顿。
  “一张一张仔细研读。”
  *
  清凉春夜,月色柔光。
  宋府西园为客房,不远处桃花林里建了一幢两层小阁楼,楼内满是藏书,供府中长住客人消遣。此刻阁楼花窗前,翟行洲点灯翻看信笺。
  目光匆匆扫过面前的信堆,翟行洲轻易便能锁定赵司马的飞信,他朝后挨着椅背,不慌不忙地看着上面控诉他的文字。无非就是白日说的那些话,证据也没有,还能指望圣人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一个没脑子的贪官还想和他斗,实在是不自量力。
  信笺被他轻飘飘扔在桌面上,翟行洲神情不屑,就在他正准备起身离开时,余光瞥见一封镶着金边,纸面呈水粉色的信封。
  眼下已经找到赵司马寄出去的告状信,翟行洲本不欲理会其他的,可不知为何,那封信像是有魔力,吸引着他的眼球。
  回过神来时,信封已在手上。
  其上字迹清丽婉约,一如她给人的感觉。
  【三娘亲启,玉璎敬上】
  那是……宋玉璎不知写给何人的信。
  理智告诉翟行洲,不可窥探她人隐私。思及此,他将信封塞回信堆里,转身下了阁楼。
  他不能未经同意便私自拆开宋玉璎的信封,即便她的一切都深深吸引着他。
  但是,
  走向客房的脚步一顿,乌靴转而朝东园行去。
  但是他好几日没有见过她了。
  东园。
  夜风拂过庭院,夹杂着春桃的甜香,与缕缕清酒味在鼻腔内缠绵,惹得红霞漫上脸颊。热意难退,宋玉璎干脆解了袖衫,仅着齐胸襦裙半靠在窗沿。
  窗台上,玉兰花与甜酒摆在一起,琉璃酒盏空了半壶,化成酒气萦绕周身。偏偏那并非醇浓烈酒,反而透着轻盈花香,与宋玉璎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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