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喉结重重一滚,将这股腥甜强行咽回,看到身上沾满血迹的石念心,小心翼翼地、却仍是坚定地向她走过去。
  石念心突然抬头,两人目光正对上。
  原本石念心黑而亮的眼眸中又有银光流动,但除了上次在石念心眼中见到过的银芒之外,他还看到一抹血腥的红色。
  眼眸不再清亮,显得混沌,而有……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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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没有隔夜仇√
  全文降维打击级最强石念心,橘猫但是噬元兽[狗头]
  第33章
  身后的人在呼喊着什么。
  “陛下危险!”
  “陛下别过去!”
  “皇后娘娘已经疯了!”
  楼瀛只觉得心疼。
  院子里的人, 都是她杀的吗?
  念心这么善良、性情这般温和的人,今天会杀这么多人,一定是因为石茵茵的死很难过吧?
  石念心冷冷看着楼瀛一步步靠近。
  眼前已经是一片猩红。
  原来杀人是件这么痛快的事情。
  谁在眼前碍眼, 杀了就好了。
  鲜血的红那么灿烂, 血雾在她眼前爆/开,一具有着血肉的温度、蓬勃的心跳的身躯变得和她一样冰冷,软绵绵倒下去。
  他们脸上有各式各样的神色,或愤怒,或乞求, 或视死如归想要和她拼死一搏,但是却那么弱小毫无抵抗之力。
  就像楼澞前一刻还在拿着个什么破烂玩意儿想要对付她,下一刻却只能跪在地上俯首乞怜。
  好玩, 有趣,可笑。
  为什么之前椿树让她不能杀人?
  她此刻只想杀个痛快。
  但是眼前人……
  石念心的手停悬在半空中。
  她被楼瀛紧紧抱在怀里。
  这个她总是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的凡人,温热的身躯像是在试图温暖她,贴在她耳边嗡嗡地说着什么。
  “念心,我们回家吧。”
  “朕知道你很愤怒, 但是这样的人不值得脏了你的手,你相信朕,朕一定会查明真相,给你和你姐姐一个交代。”
  “你不喜欢杀人, 便不用强撑, 还有朕在,朕永远都会在你身边的。”
  “如果你伤心, 可以哭出来,不要把所有痛苦都憋在心中。”
  “念心……”
  他说了好多,石念心却觉得听不懂。
  “我为什么要伤心?”
  “我为什么要愤怒?”
  “我为什么要哭?”
  石念心轻声问出三个问题。
  楼瀛一怔。
  他松开环抱石念心的手臂, 略略后退半步,目光仔细地落在她脸上——确实没有难过。
  这个刚刚失去了至亲挚友的人眼中,竟寻不见丝毫悲戚,嗜血的杀意之下,只有波澜不惊的平静,平静得像是他们在宫中相处的普通的每一日,平静地问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不是赌气似的气话,只是单纯地觉得疑惑。
  楼瀛试探道:“你来杀楼澞,难道不是因为石茵茵的死让你很难过,所以你来帮石茵茵报仇吗?”
  “石茵茵死了,我为什么要难过?”石念心歪了歪脑袋,眼中生出疑惑,像是听到什么古怪离奇的问题,“她自己选择去死的,我为什么要为她伤心?”
  转头看向庭院中一地的尸体,又道:“石茵茵说做错了事,要付出代价,那楼澞做错了事情,也应该付出代价,我只是按石茵茵教我的做而已。”
  石念心眼中没有因为石茵茵的死而起任何波澜,也没有因为被屠灭的整个安王府有丝毫的起伏。
  像是路边碾死了一只蚂蚁,死了便死了。
  石念心最后看向他,回答道:“以及,我并没有,不喜欢杀人。”
  轻飘飘的话语如惊雷入耳。
  余音未散间,一道寒风袭过,明明是初夏的天,他身上还披着厚重的狐裘披风,楼瀛却是汗毛直立,寒意浸漫四肢。
  石念心总是这样淡淡的,什么人都入不了她的眼的表情。
  从前他只觉得她是不谙世事,性情淡泊,不善表达,但她对石茵茵有姐妹之爱,有挚友之情,总有一天,也同样会爱上自己。
  可是他突然发现,淡泊和淡漠,仅一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
  就连石茵茵的死……都不足以让为此伤心难过,为此生出一滴泪吗?
  没有不喜欢杀人,那凡人的性命,庭院中几十条人命,对她而言算什么呢?
  ——蝼蚁吗?
  他突然想起,石念心曾经告诉他,她没有像人一般的血肉心脏。
  是了,明明石念心早就已经告诉过他。
  石头,是没有心的啊。
  黏稠的血腥气被风裹挟着拼命往他鼻中灌来,楼瀛感觉像是被突然压住了胸口,扼住了咽喉,喘不过气,喉间的腥甜又翻涌上来。
  这次他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吐出。
  眼前的人与夜色都变得模糊。
  石念心见楼瀛身形摇晃,眼看就要站不稳跌倒在地,才后知后觉,伸手想扶,但已经有人比她更快一步先扶住楼瀛。
  是苏英。
  那个平日总是捧着一脸讨好笑意的太监,此刻看向她的眼中只有震惊和恐惧。
  苏英顾不得安王府这满地狼藉,尖声高呼着:“快来人!陛下晕倒了!快传太医!”
  石念心站在原地,看着楼瀛被人带走。
  石念心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月亮已经被乌云遮住了,难怪夜色这般黑。
  黑得让她都找不到路。
  石茵茵死了,石茵茵说的话,她最后能做的也都做了,如果没有石茵茵为她指路,天下这么大,她现在应该往哪儿走呢?
  她还能去哪儿呢?
  石念心不知道,只能往王府之外走去,楼瀛带来的侍卫,有人护送着楼瀛回宫,有人被苏英吩咐着留下来收拾残局,所有人都离她远远儿的,无人敢拦她,任由她走入黑夜中。
  石念心向前走了几步,脚步一下顿住。
  身上突然出现了几分异样的感觉。
  她抬起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衣袖稍稍垂下,露出原本白皙的手臂,才发现,那些殷红的血迹此刻竟然开始缓缓渗入她的肌肤之下,生出一道道暗血色蛛网似的纹路,然后顺着她的手臂,如同活物般一路蔓延攀爬,直至她的身躯。
  它们蔓延到哪里,就夺走她多少气力,留下阵阵灼烧的刺痛。
  这是……椿树说的反噬吗?
  石念心来不及细想,只觉得四肢一软,浑身力气被抽空,视野也陷入昏暗。
  *
  石念心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月泉宫侧殿。
  她那身血衣早已被人换下,此刻正躺在床上,身上是丝滑柔软的锦被,床边是安神的檀香,带着点她喜欢的乳香甜味。
  外面的阳光洒进来,像是每一个安宁而惬意的午后,仿佛那片血雨腥风只是一场梦。
  但她轻轻一动指尖,便知不是的,所有一切都真实发生了。
  石茵茵死了,她杀了很多人,因果的孽力反噬到她身上,此刻她身体中明明还有妖力,但却难以调动分毫,哪怕仅仅是挪动身子,都会觉得疼痛。
  石念心忍着疼痛,掀开被褥翻身下床,走到紧闭的房门前,她轻轻一推,才发现房门从外面被锁死了。
  屋外的人听到她的动静,开了门进来,是之前跟在她身边的宫女,似乎是叫秋迟。
  秋迟见她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着她回床边坐下,一边问:“娘娘身子现下如何了?”
  石念心没答,反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只知晓石掌宫出事那日,您不知怎么不见了,等您再被人带回来时,整个人昏迷不醒,浑身是血,奴婢差点都被吓死了!还好替您更衣时,发现身上并无伤口。”
  “是你帮我换了衣裳?”石念心目光陡然锐利,“你没觉得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秋迟疑惑:“娘娘除了身子体温凉了些……还有什么不妥吗?”
  石念心见她面上并无异色,才垂下眼眸,又问:“我这是昏睡了多久?”
  “您可是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陛下却是连个太医都不肯派过来,奴婢都要担心死了,还好您醒过来了!”
  石念心一边听秋迟说着,一边艰难地在床上挪了挪位置,正好这侧殿的窗户就在床边,坐在床尾刚好能晒着太阳。
  她从未感受过这般的虚弱,哪怕是此前她下山满一年,需要回山上更换分身时,也只是觉得困倦和偶尔灵力失控,未曾有这种浑身都在疼痛,明明体内还有灵力,却无法调动的无力感,自己恍若成了个废妖。
  石念心惯性地将身子蜷成一团,太阳照到她身上,明明该是暖洋洋而充盈的太阳精华,但此刻那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灵气进入她体内,只如坠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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