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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话是如此,可陆夫人心中不受控制地浮现种种猜测,大半是不妙的。
  昨晚她和陆临讨论了半宿,陆临一边安慰她,一边承诺今早就托关系,打探儿子的消息;果然早起出了门,至今未归。
  陆夫人为此坐立难安,忍不住来儿媳妇跟前通一通气儿,或许儿子偏心,独给她寄了信也未可知呢。结果没有奇迹,陆夫人又失望又惶恐。
  可惜,儿媳妇是个孕妇,经不起丁点惊吓,陆夫人只得把负面心思藏起来,强颜欢笑道:“你说得在理。人上了年纪,就喜欢胡思乱想。罢了,你歇着,不用动弹,我溜达着回去了。”
  日升日落,昼夜更替。终于,端午节前夕,春来擎着南边来的家书,飞奔至陆夫人跟前,哆哆嗦嗦呈上。
  不及他解释,陆夫人颤声问:“打南边来的?”
  春来猛点头:“是,我一接着就拿来了,一刻没敢停歇。”
  陆夫人接至手心,正打算拆封,陆晏时和陆临父子打起竹门帘进屋,两人面色沉重。他们才去了趟杨家,探听杨茂的去向,从而打听陆晏清;然而依然是老样子,没有结果。
  陆晏清音讯全无之后,他们就上杨家问了,可是巧了,杨家人也慌得团团转,合着杨茂跟着陆晏清一块失了声响,杨家人多次去信,皆未有回音。
  万般无奈下,陆临和杨家人商议一圈,一同进宫,面见圣上,请求皇上派使者南下确认陆晏清杨茂的安危。
  朝廷的骨干,说没信儿就没信儿了,皇上也急,点头答允,立即派遣心腹一路向南。
  这期间,陆临也没闲着,叫回陆晏时,父子两个连同杨家人,绞尽脑汁联系那两人之余,几乎天天往杨家,交换手头消息,却回回落空。
  陆晏时宽慰父亲:“吉人自有天相,安之他们一定没事的。”
  陆临默然无言。
  瞧父子俩懊丧的模样,陆夫人连忙招手:“快来,晏清有动静了,刚收到的信。”
  说完,陆夫人抖着手拆开信封,抽出信纸。陆临和陆晏时都围了过来,父子俩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那薄薄的纸张。
  信确实是陆晏清的笔迹,只是比往日潦草些,墨色也深浅不一,像是在病中勉力写就。
  “父亲母亲大人膝下:
  儿不孝,月余未通音讯,累双亲悬心,罪甚。
  前番南渡赤水,查赈灾银案已有眉目。当地吏治败坏,官商勾结,灾银十之七八被层层盘剥。儿与杨茂连日暗访,取证艰难。月前锁关键人物——赤水知府赵让,欲搜其府邸取证,不料狗急跳墙,率家丁死士负隅顽抗。
  彼时儿连查三昼夜未眠,一时恍惚,险遭暗算。幸杨茂拼死相护,官兵及时赶到,终将赵延年及其党羽一网擒获。然儿肩背中刀,失血甚多,杨茂亦伤及左臂。
  此后月余,儿因伤口溃引发高热,几度昏迷。郎中言凶险,幸得陛下所赐宫中良药,方转危为安。病中昏沉,未能执笔,致家书断绝,实非得已。
  今伤已愈大半,赈灾银案证据确凿,牵连官员二十七人,皆已收监。灾民安置亦有序进行,赤水沿岸十七州县,今岁当无饿殍。
  儿算行程,若诸事顺利,中秋前可返京复命。惟肩上箭创恐留疤痕,母亲见之勿忧。
  万望双亲保重玉体,勿为儿挂怀。
  不孝儿晏清顿首
  四月二十八日夜于赤水驿”
  信末附了几行小字:“另,儿在赤水偶得千年何首乌一支,已托驿使先行送回,供双亲滋补。给大嫂、知意之物随信附后。”
  陆夫人读罢,早已泪流满面。
  陆临接过信又细看一遍,长长舒了口气:“人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陆晏时扶着母亲坐下,温声劝慰:“母亲,安之既已无碍,您该高兴才是。您看他说中秋前就能回来,到时候一家人团聚,岂不好?”
  陆夫人抹着泪点头,又想起什么,道:“那给如意的信呢?快,快让人送过去,她这些日子虽不说,心里定也悬着。”
  春来忙从信封中又取出一个略小的信笺,信封上清隽的“夫人亲启”四字,一看便是陆晏清亲笔。
  “我这就给少奶奶送去。”春来躬身退出。
  信送到时,宋知意正在院子里乘凉。芒岁将信递给她,她瞥了眼信封上的字,神色淡淡地接过。
  “您不看看吗?”芒岁轻声问。
  “急什么。”宋知意将信放在石桌上,继续摇着团扇。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拆开。
  信纸比陆夫人那封厚得多,足足写了三页。开头与给陆夫人的信大致相同,说了赈灾银案的进展,以及自己因公受伤之事。但写及受伤经过时,笔锋陡然一变:
  “……那日搜查赵家,我知他已狗急跳墙,却未料其藏有死士十余人。刀光剑影中,我连日疲惫终是误事——侧身避刀时脚下虚浮,竟是踉跄一步。就这一步,赵让的刀便到了眼前。”
  宋知意手指微微收缩。
  “杨茂为我挡了一刀,我肩上亦中一刀。刀上有毒,若非随行医生备有解毒丹,恐难撑到回驿馆。此后高热七日,时醒时昏。醒时浑身如置炭火,昏时尽是噩梦:有时梦见赤水灾民饿殍遍野,有时梦见朝堂攻讦,有时……梦见你。”
  “梦见你穿着嫁衣,与我拜堂时的光景。”
  宋知意抿紧了唇。
  “太医说,若第七日高热不退,便凶多吉少。第六日夜里,我又梦见你,这次你抱着个孩子,背对着我,我怎么唤你都不回头。我想走过去,奈何寸步难行。”
  “第七日清晨,高热竟退了。医生称奇,说我命大。我知不是命大,是你和孩子……在冥冥中拉了我一把。”
  看到这里,宋知意猛地将信纸拍在石桌上,胸口起伏。芒岁吓了一跳:“少奶奶?”
  “无耻!”宋知意咬牙骂道,“自己逞能受伤,倒把缘由推到我身上!”
  她起身要走,但又停住脚步,盯着那几页信纸看了片刻,终究是坐了回去,重新拿起信。
  “这些事,本不该说与你听。病中腌臜,生死挣扎,徒惹惊惧。可我斟酌再三,仍旧写了。”
  “夫人,我就是想知道,若你得知我几乎死了,会不会……为我动容?哪怕只是一瞬的揪心,一滴的泪?”
  宋知意攥紧信纸边缘,指腹发白。
  她想起前些日子右眼皮跳个不停,想起陆夫人来问家书时的忧色,想起自己虽嘴上说着不信他会出事,夜里却总睡不踏实。
  原来那时,他真的在鬼门关前徘徊……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伤愈后照镜,肩上疤痕狰狞。医生说此生难消。也好,就当是个教训,提醒我往后行事更需谨慎,毕竟如今,我不是一个人了。”
  “赤水事毕,我会尽快返京。算着日子,你产期在九月。我答应过,要亲眼看着我们的孩子出世。夫人,等我。”
  “另,在赤水集市见到一种婴孩衣料,柔软异常,当地人称为‘云锦’,道是初生婴儿穿着不伤肌肤。我买了十匹,已随信寄回。你看着做些小衣裳,若不够,我回来再补。”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咱们的孩子。”
  “夫安之字。”
  信到此结束。
  宋知意坐着不动,三页信纸摊在石桌上,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
  芒岁小心地唤了声:“少奶奶?”
  宋知意回过神,将信纸慢慢叠好,重新装回信封。动作很慢,很仔细。
  “收起来吧。”她声音有些哑。
  芒岁接过信,试探询问:“少奶奶……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宋知意站起身,往屋里走,“不过是看了封胡言乱语的信罢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对芒岁说:“去问问春来,那些布料什么时候到。若是到了……先拿来我看看。”
  “哎,奴婢这就去问。”芒岁应着,眼中悄然闪过一丝笑意。
  宋知意转身进屋,走到梳妆台前,拉开右手底下那节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封信,全是陆晏清这几个月从南边寄来的。
  将那封新信放在最上面,她无意识地抚过信封上“夫人亲启”四个字。良久,轻轻合上了抽屉。
  窗外暮色渐浓,蝉鸣声声。
  宋知意走到床边坐下,掌心覆上隆起的腹部。六个多月的身孕,孩子已经会动了。此刻掌心下正有轻微的动静,一下,又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她低头看着肚子,看了很久很久。
  “你爹……”她开口,又顿住,摇了摇头,“算了。”
  夜色完全降临时,芒岁回来了,手里捧着个包袱:“少奶奶,布料到了!驿使说姑爷特意交代,要第一时间送来给您过目。”
  宋知意打开包袱,十匹布料整齐叠着。颜色都是极柔和的浅蓝、浅粉、月白,触手果然柔软异常,比京城最好的丝绸还要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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